除夕。
林家村落了一夜大雪,清晨推开门,积雪没过脚踝。
林家大院从早上七点就沸腾起来。
院里架起两口大铁锅,柴火烧得噼啪作响,白腾腾的热气直往天上撞。
林建国手里攥着杀猪刀,指挥着几个兄弟把半扇猪肉搬上案板。
几个兄弟,此时全脱了外套,袖子挽到大臂,在雪地里剁骨头、洗大肠。
这年林家人口聚得极齐。
二叔、三姑,连远在南方做生意的几个表妹也拖家带口赶了回来。
加上刚进门的苏小梅,林家大院里四五十号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小孩们兜里揣着散装的擦炮,在院外雪堆里炸得鸡飞狗跳,惹得堂屋里的女人阵阵笑骂。
下午三点。
林家院门大开。
林建国走在最前面,手里端着祭品。
后面跟着林德厚,老爷子拄着拐杖,由林建财和林建设两兄弟搀扶着。
再往后,是林奕和苏小梅,接着是林家上上下下四五十号人。
没有人大声说话。
浩浩荡荡的队伍踩着厚实的积雪,顺着村后那条崎岖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走。
后山半山腰,一处朝阳的坡地上,立着一块新碑。
这是林奕奶奶的坟墓。
一年前,奶奶去世了。
但是家里人都没有告诉林奕。
结婚的前一天,他来看过奶奶,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。
今天除夕,全家人都来了。
林建国把供品摆好,倒了三杯白酒。
林德厚站在墓碑前,用手拍了碑顶,说道:“老伴啊,今年过年孩子们都回来了,大孙子也结婚了。今天是除夕,我们都来看你了。”
“还是你享福,大过年的还得折腾我们过来给你拜年!”
“行了,不跟你说了!等过几年,我去找你的时候,再跟你好好唠一唠!”
“对了,我怎么也要抱上重孙,看着他会跑了,再去见你。你可别挑我的理!”
……
大年初一。
北方农村有早起吃饺子的习俗。
天刚亮,村里就响起了震耳的鞭炮声。
苏小梅裹着厚被子在炕上翻了个身,捂着耳朵抱怨了一句,农村这炮仗比演习场的炸药包还响。
林奕早就穿戴整齐,掀开门帘端进一盆热水,拧干毛巾递过去。
两人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,洗漱完后去堂屋给林德厚拜了年。
长辈们按照规矩给了压岁钱,虽然林奕已经结婚,但在老爷子眼里依旧是没长大的孙子。
刚吃早饭,林奕和苏小梅准备去村里转一圈,刚走出屋门,院外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。
林家大门敞着。
一辆越野车停在门口。
车门推开,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。
来人穿着加厚的羽绒服,身形高大,脖子上随便围了条围巾。
下车时,他的左腿动作略显僵硬,重心在右脚上停顿了半秒,才把左腿迈出来。
林奕看清来人长相后,把顿时愣住了。
“不认识了?没料到我来凑热闹吧?”
孙磊靠在车门上,冲林奕扬了扬下巴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林奕走上前,打量着孙磊那条不太自然的左腿。
“昨天中午。”
孙磊拍了拍左腿,说道:“本打算是打算过来喝你的喜酒,临时出了一个任务,回来晚了。”
“伤好利索了?”
林奕没有多问。
上次把孙磊从国外救回来,他的伤应该早好了。
瞧这样,应该是又受伤了。
“这点小伤,不是事!”
孙磊咧开嘴,一拳砸在林奕肩膀上,“没参加上你们的婚礼,但红包不能少,你可得拿好酒来招待我。”
“必须的必!”
林奕笑道,抬的在孙磊的胸口上捶了一下。
这时候,后车门开了。
车上走下来一个老人。
老人身板挺得极直,看上年龄和爷爷林德厚差不多,满头白发。
他下车没有去扶车门,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一双眼睛虽然浑浊,却透着经历过枪林弹雨才能沉淀出的冷硬。
林奕本能地收起随意的姿态,双脚一并,立正敬礼:“孙爷爷好!”
之前林奕回来探亲时,去过孙家,自然认识孙磊的爷爷。
这位可是老前辈。
孙磊扶着车门,解释道:“老爷子听说我有个生死兄弟在林家村,听说我要过来,非要跟着。冒昧打扰,别见怪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示意林奕放下手臂。
他环顾着这座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农家大院,目光落在院里的别墅,以及一楼屋檐下挂着的几串红辣椒上。
“孙爷爷,快进屋,进屋喝口热茶。”林奕连忙说道。
别墅内,林家的人听到动静,陆陆续续走了出来。
林建国等人也迎上来。
见到有客上门,乡下人的热情显现出来,连忙招呼着孙爷爷和孙磊进屋。
这时,林德厚拄着拐棍,在林奕二姑的搀扶下跨过门槛。
老爷子刚走出屋门,抬眼看向站在院子中间的老人。
脚步瞬间停住了。
站在院子中央的孙磊爷爷,也同时停住了目光。
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六十岁的老人,隔着十步远,死死盯着对方。
林奕和孙磊都察觉出了不对劲,纷纷看向自家老爷子。
院子里的喧闹突兀地安静下来。
林家众人也是面面相觑。
林德厚推开二姑搀扶的手,双手交叠压在拐杖龙头上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“孙铁诚。”
林德厚情绪激动地喊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吼出来的。
孙磊爷爷往前走了两步,盯着林德厚,喊道:“林连长?你还活着?”
“你小子不是也死了吗?”林德厚反问道。
“我没死,51年那次剿匪,我伤好之后,就跟着部队去了北朝战场!我还打听你的消息,他们都说你死了。”
孙铁诚走到林德厚面前,激动地说道:“林连长,能见到你太好了!”
“那天要不是指导员用身体护住我,我就真的死了。伤好后,身体已经不适合在部队,我就回来了!”
林德厚紧握孙铁诚的手,说道:“你老家不是鲁省吗?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58年从那边回来,部队留在了这边,而且老家那边也没有亲人了!”孙铁诚叹了一口气。
这时,林奕走上前,说道:“爷爷,孙爷爷,咱们进屋聊吧!”
“对对对,进屋!老大媳妇、大丫头、二丫头,炒菜去,弄几个下酒菜,我要和我的老战友喝两杯!”林德厚吩咐道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