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卡车斗上的红绸被揭开，露出两块牌匾。
一大一小，大的上面写着“二等功臣之家”，小的写着“三等功臣之家”。
都是烫金大字，红底镶边。
除了牌匾，中巴车上还下来十几个人，有县武装部的干部，有电视台扛摄像机的记者，还有县办的工作人员。
七八挂鞭炮在院门口噼里啪啦地响起来，有人还带了锣鼓，敲得整条街都在震。
村里的人全出来了。
不光本村的，隔壁王家屯听到动静的也跑来了不少。
林家院子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，人挤人，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往里看。
林德厚站在堂屋门口，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。
可惜林奕父母和奶奶都没在家。
奶奶今天早上起来，身体有些不舒服，连炕都没起来。
林奕的父亲林建国和母亲张秀英，急忙开车带着奶奶去了县医院。
这时，张培林走到林德厚面前，先伸出双手握住老爷子的手。
“林老，我是张培林。今天专程来向您和您的家人表示祝贺，您的孙子林奕同志，在部队表现突出，荣立二等功一次、三等功一次。这是咱们市的光荣，也是您老教育得好！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
老爷子颤抖着声音说道：“那孩子从小就犟，能在部队立功，是部队培养的。”
林德厚很激动。
一是大孙子真的立功了，二是他这辈子终于见到比县长还大的领导了。
“是部队培养，也是您老人家教的好。”
张培林握着林德厚的手没有松开。
来之前，张培林就已经把林家的情况了解清楚了。
对于这位当了四十多年村支书的老同志，张培林还是非常尊敬的。
其一，林德厚在那段特殊的时期里，竟然为了几名下放人员安置住牛棚的事，敢跟乡革委会主任拍桌子。
用林德厚的原话是，俺们林家村有牛棚不假，但那是给牲口住的，不是给人住的。
就算是死刑犯，他娘的临死前都要吃一顿断头饭，更何况他们还不是死刑犯。
张培林之所在意这件事，是因为当兵他二叔就是其中一名下放人员。
可惜二叔前几年去世了，但他活着的时候，经常提到林德厚。
所以，张培林在得知林奕是林德厚的孙子后，这才执意要亲自来慰问。
这时，县委书记孙维民在旁边开口说道：“林老爷子当了四十多年村支书，是咱们红旗乡资历最老的老党员。乡里的村干部，有一半是看着您的样子学着干的。”
这话说得到位。
围观的老村民里有几个跟林德厚共事过的，听了直点头。
两块牌匾被抬进院子，但却没有地方挂，只能送进屋。
现在的农村房子，砖房很少。
而且就算是砖房，大部分房门上方，都没有挡雨棚的。
那种别墅式的建筑，在这个年代在东北农村根本不见。
“二等功臣之家”六个烫金大字亮得刺眼。
老爷子看着牌匾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掉泪。
他背过身去，假装看院子里的鸡有没有跑出去。
谁都看出来了，但没人点破。
仪式结束后，张培林没有急着走。
他在林家堂屋坐下来，喝了杯茶，跟林德厚聊了快半个小时。
聊的内容不全是林奕。
还提到了他的二叔。
随后，张培林又问了老爷子的身体，问了村里的路修得怎么样，问了自来水通了没有。
林德厚一一答了。
末了，张培林说道：“林老，您家里有什么困难，随时跟乡里反映，县里会第一时间协调。军人在前方保家卫国，后方的事，我们有义务做好。”
林德厚摆了摆手：“没有啥困难，家里的地有人种，房子住得下，我身体还行。”
张培林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但出门后对周建国交代了两句。
周建国点了点头，掏出本子记了几笔。
车队走后，村里的人没散。
林家院子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，七嘴八舌。
“老林叔，林奕这是干了多大的事？市长都亲自来了？”
“二等功！那得多大的功劳才能评上？”
“林奕那孩子，打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，我早就看出来了！”
这话是村东头的老李说的。
林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吭声。
林奕小时候天天满村子疯跑的时候，这老李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热闹了一上午，到中午人才陆续散了。
林德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，对着两块牌匾，坐了很久。
他拿起座机电话，想给三儿子林建财打电话，手指头按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林建财在得知母亲被大哥送去县医院后，也开车去了县医院。
下午，两个消息从县里传了出来。
第一个消息，林奕的三叔林建财，原红旗乡卫生院副院长，经县卫生局研究决定，调任清河县人民医院副院长，明确为副科级。
第二个消息，林奕的老叔林建设，原县审计局普通科员，提拔为审计局综合科科室主任，正式确认为副科级干部。
林建财接到调令通知的时候，正在县医院陪着母亲做最后一项检查。
“林院长，恭喜啊！”
打电话来的是县卫生局人事科的科长。
“什么？”林建财没反应过来。
“县医院副院长，组织上已经研究通过了，文件明天到。你准备准备，下周去县医院报到。”
林建财握着电话的手有点发麻。
他在乡卫生院干了八年，从住院医一步一步爬到副院长。
县医院副院长这个位置，他想都没敢想过。
挂了电话，他坐了一分钟，然后拨了家里的号码。
“爸，我调县医院了。”
“县医院？”
“对，是副院长。这事会不会跟我大侄子立功有关？”
林建财低声问道。
虽然他和大哥林建国没在家，但市长和县里领导去家里慰问的事情，已经有人告诉他了。
林建财想来想去，感觉自己这次提拔很有可能跟林奕有关。
然而，林建财并不知道，就算林奕立了一等功，对他的帮助也是非常小的。
林德厚在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其实林德厚心里清楚，三儿子这次提拔，是张培林主导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老爷子说了一句：“既然提拔了，那就好好干，别给咱们老林家丢人，也别给小奕丢人。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