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回到席家老宅,院子里又种了两棵大树,叶子绿油油,路灯下泛着深绿的暗光。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,踩上去微微有些滑。
席域走在前面,走得很慢,刻意在等她。
温以宁踩着细跟的鞋子,小心翼翼地跟上,走到台阶前面的时候,席域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把手伸了过来。
他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,稳稳地托着她上了台阶。
温以宁心跳漏了一拍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“回来了?”爷爷站在门口,穿着家居的深色衣服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的目光越过席域,落在温以宁身上,笑了笑,“进来吧,外面热。”
温以宁乖乖叫了一声爷爷,跟着进了屋。
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长桌上摆了五六道菜,不算铺张,但每一道都很精致。
阿姨还在厨房里忙活,见他们来了,又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。
爷爷先动了筷子,席域和温以宁才开始吃。
就餐前十几分钟都是些家常话。
爷爷问她住得习不习惯,有没有哪里不舒坦,温以宁一一答了,规规矩矩的。
席域坐在她旁边,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,动作成了自然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爷爷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饭吃到大半,阿姨又端上来一道菜。
爷爷放下筷子,喝了一口茶,忽然开了口。
“以宁啊。”
温以宁立刻抬起头:“爷爷。”
“你和席域也结婚有一阵子了,”席镇山的语气不紧不慢,随意地问道,“有没有什么好消息?”
温以宁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好消息?”
席镇山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席域,直接说了:“怀上了没有?”
温以宁正在喝汤,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,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赶紧把汤咽下去,嘴唇抿得紧紧的,耳根一下子红透了。
“爷爷,她在吃饭。”席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,不咸不淡的,替她解围。
席镇山不理他,继续看着温以宁:“男孩女孩都行,我们席家不挑这个。”
温以宁脸上烧得厉害,手里攥着筷子,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,只好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,恨不得把头埋进去。
席域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向爷爷,语气很平。
“她还小,不着急。”
爷爷眉头一皱:“怎么不着急?你们两个不是一年后就要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餐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,忽然安静下来。
温以宁低着头,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,但她知道爷爷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。
你们两个不是一年之后就要离婚的吗。
这句话的尾巴被爷爷咽了回去,没有说出来,可她却心知肚明。
爷爷沉默了两秒,重新端起茶杯,语气放软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。
“总之,生孩子这件事,你们得提上日程。”
温以宁没有说话,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低头吃饭。
她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。
席域也没有再说什么,把剩下的半碗汤推到她手边,让她全部喝掉。
・。∴。*・゚*。・*゚。*・゚*。・゚
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温以宁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橘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。
她靠坐在窗边,离他远远的,从上车到现在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然后席域开口了。
“过来。”
只有两个字,声音很低,语气很淡,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感。
温以宁转过头看他,睫毛颤了颤。
她看到他的右手伸着,手掌朝上,黑眸沉沉地盯着她看。
她没有犹豫。
身体比脑子快,像是这两个字有什么魔力一样。
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,不由自主地从座椅上微微侧过身子,肩窝贴了过去,整个人靠进他伸展过来的臂弯里。
席域的手臂收紧,把她半揽在怀里,手掌落在她的腰侧,隔着衣料传递着干燥的温度。
温以宁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,她刚刚换回来的沐浴露的味道。
“晚上吃饱了吗?”席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嗓音很低沉。
“嗯。”她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困不困?”
“不困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……还好。”
席域问的都是最普通的问题,普通到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随便找的话题。
但温以宁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,他知道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可他没有点破。
他只是把她拉过来,抱在怀里,然后问一些有的没的。
因为席域知道她现在不想说话,不想被看穿,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不安。
所以他选择不看穿她。
温以宁闭上眼睛,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,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袖口,攥得很紧。
席域没有再说话了,一只手落在她腰侧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车子在夜色里平缓地行驶着,窗外的路灯光在两个人身上交替掠过,明暗交错。
回到云栖公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
温以宁换下高跟鞋,径直上了楼,对走在身后的男人说了一句:“我先去洗澡了。”
声音轻飘飘的,没什么太大的情绪。
席域站在楼梯下面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转角,没有跟上去。
温以宁进了浴室,关上门,拧开水龙头。
热水哗哗地落下来,蒸汽慢慢弥漫开来,模糊了镜子上的倒影。
她站在洗手台前,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,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
爷爷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“你们两个不是一年之后……”
一年之后。
一年之后她是自由的了。
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的,她签过字的,他也签过字的。
一年婚姻,到期即止,各不相欠。
那如果她在这期间生了孩子呢?
孩子怎么办?
跟她走?席域会答应吗?
留在席家?她舍得吗?
她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映在湿润台面上的模糊影子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热水还在哗哗地流着,浴室里雾气越来越浓,她深吸了一口气,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,可它们像雾气一样,越赶越多。
她伸手解开衣服的扣子,脱掉,走到花洒下面,热水浇在肩膀上,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,但她没有躲开。
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可温水浇在皮肤上的触感反而让她更乱了。
她闭上眼睛,仰起头,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给席域生孩子,不知道他想不想要,不知道一年之后他们到底算什么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温以宁低下头,关了水,挤了沐浴露往身上抹。
橙花味道的,哦不对,她换回来了,是席域喜欢的那一瓶。
木质调的,清冷的,像冬天早晨的松林。
她机械地搓着泡泡,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,想得太出神了,连浴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都没有听见。
门从外面打开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