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宁心里一揪:“江阿姨……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。”
“都是旧事了。”江蕙低下头,指腹摩挲着杯沿。
温母把茶杯放下,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,但眼底那点光变得锐利了几分。
她岔开话题,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,等江蕙起身告辞的时候,温母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江女士,我送送你。”
两个女人走到玄关。温母替江蕙拉开了门,在她跨出去之前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江女士,你找以宁,不只是为了叙旧吧?”
江蕙的背影顿住了。
她转过身,看着温母。两个女人四目相对,一个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刀,一个面色平静目光却深不见底。
“温太太觉得呢?”江蕙反问。
温母笑了笑:“我没什么觉得。只是我们家以宁现在怀着孩子,身子金贵,外头乱七八糟的事我不希望她操心。”
江蕙静静地看了她两秒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温母关上门,站在玄关处没动。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江蕙看温以宁的眼神她太熟悉了,那种想要把一个人揉进骨血里的神情,只有失而复得的母亲才会有。
那天晚上温母回到自己住的公寓,一个电话打给了当年经办温以宁收养事宜的人。
“帮我查一件事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温以宁当年是怎么到那家福利院的,在哪儿被发现的,谁送去的,所有记录我都要。”
那头应下了。
温母挂了电话,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指甲掐进掌心。
如果江蕙真的是温以宁的生母,如果温以宁认回了江家,江家的产业比温家大了不止一个量级,到时候温以宁还会拿她这个养母当回事吗?
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席家的血脉,将来那些财产和继承权,还会握在温家手里吗?
不行。
绝对不能让她们相认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与此同时,江蕙坐在自己的车里,双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她今天看到温以宁的第一眼就确定了。那双眼睛,那个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,那种不经意的小动作,跟她死去的丈夫像了十成十。
那是她的女儿。
她找了二十年的女儿。
江蕙闭上眼,额头抵在方向盘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她不敢认,她怕吓到温以宁,怕温以宁不认她,更怕温家那个女人的眼睛。温母今天看她的眼神,像一只护食的野兽。
她得想办法。
她必须想办法。
那天之后,江蕙来得越来越勤了。
起初是隔三天来一次,后来变成隔天,再后来温以宁觉得她几乎天天都来。
每次来都拎着保温桶,今天炖老母鸡汤,明天熬红豆沙,后天又换了鲫鱼豆腐,汤汤水水换着花样往温以宁面前端。
温以宁嘴上说着江阿姨您别这么麻烦,但每次接过保温桶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江蕙坐在对面看她喝汤的时候,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让她心里又暖又酸,好像小时候生病时有人守在床边一样,可她明明从小就没有过这种记忆。
“您这样天天跑太累了,”有一天温以宁喝完最后一口汤,擦了擦嘴说,“从城东到这边开车四十分钟呢,您要是想我了打电话就行,我去看您。”
江蕙笑着摇摇头:“你现在身子重,别乱跑。我反正没事,开车也不累。”
温以宁还想劝,目光落在江蕙脸上,忽然发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,气色也不如在澳洲时红润。
她心里软了一下,改口道:“那您要是不嫌麻烦,就在这儿吃了晚饭再走?我让佣人多做两个菜。”
江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。”
从那以后江蕙来得更名正言顺了,上午来,待到傍晚才走,有时候还在温以宁这儿吃了午饭又吃晚饭。
温以宁起初觉得有点不自在,她跟江阿姨再熟也只是邻居交情,可现在江阿姨对她好的程度,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认知里任何一种人际关系该有的边界。
但她不讨厌这种感觉。
甚至悄悄有点贪恋。
有一次吃完饭,温以宁窝在沙发上看电视,江蕙坐在旁边削苹果。
她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盘子里,插上牙签推到温以宁手边,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把她滑到肩头的薄毯往上拉了拉。
温以宁低着头吃苹果,余光瞥见江蕙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,指腹在毯子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收回去。
那个动作太熟练了,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。
温以宁忽然想起江蕙说过的那句话,“我女儿走丢了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她把这个问题压在心底好几天了,这一刻突然有些忍不住。
“江阿姨,”她放下果盘,转过头看江蕙,“您说您有两个女儿,都走丢了……是多大时候丢的?”
江蕙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。
"一个三岁,一个刚满四岁。”
温以宁张了张嘴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:“三四岁……才那么小。”
“嗯。”江蕙垂下眼帘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淡薄的阴影,“姐姐那天刚过完四岁生日,家里出了事……我后来到处找,怎么都找不到。”
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覆在江蕙的手背上。
江蕙猛地抬头看她。
“您别太难过了,”温以宁的声音轻轻软软的,“您不是说了吗,她们说不定就在哪儿好好活着呢。您要好好的,等她们回来。”
江蕙看着她的脸,嘴唇翕动了几下,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圈。
她拼命想压住,但喉间涌上来的那股酸涩太猛了,她抽回手捂住嘴巴,偏过头去,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温以宁吓了一跳:“江阿姨?阿姨你别哭啊……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江蕙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,闷闷的,“没有,你说得很好。”
温以宁手足无措地抽了纸巾递过去,江蕙接过来按了按眼角,很快平复下来。
她转过头冲温以宁笑了一下,眼眶虽然还红着,但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“以宁,”她轻声说,“我能不能抱抱你?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