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江蕙待的时间比往常短,没等吃午饭就走了。
温以宁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走进电梯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单薄,有些落寞。
她差点开口叫住她。
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江蕙的车驶出别墅区之后,在一处偏僻的路边停了下来。她伏在方向盘上,额头抵着手背,肩头剧烈地颤动。
二十年了。
她找了这个女儿二十年。
从澳洲追回国内,从沈澈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地址,小心翼翼地走近她、靠近她,每天变着法子对她好,生怕哪一步走得太急吓到她。
她能感觉到温以宁对她的亲近是真实的,可今天早上温以宁躲开她手的那一瞬间,她也看得清清楚楚,有人在温以宁耳边说了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眼底一片通红,但目光沉得像铁。
她不能急。
她得慢慢来。
但她也知道,有人已经开始动手了。
三日后,温母收到了一份更完整的调查报告。这一次里面附带了一份当年的乡镇卫生所记录,送温以宁去福利院的那个人,署名落款处潦草地写着三个字:沈建国。
温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沈建国。
她拨了个电话出去:“帮我查一下沈建国是谁,跟江家什么关系。”
电话那头很快回了消息。
沈建国,二十年前曾是江家管家的丈夫,江家失火当晚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
其子沈澈,现年二十七岁,被江蕙收养为义子,目前在澳洲及国内有多处产业,近日已全部迁回国内。
温母挂掉电话,靠在椅背上,慢慢笑了。
沈澈。
江蕙的义子。
当年送走温以宁的人,是沈澈的父亲。
而沈澈现在,是江蕙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这盘棋比她想的还要精彩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温以宁的号码,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很久,最后还是按了下去。
“喂,以宁?妈明天去看你。对了,你知不知道那个江阿姨有个养子叫沈澈?席域不是跟沈澈在商业合作嘛,你问问席域,看看沈澈跟江阿姨到底是什么关系,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名堂……”
挂了电话,温母把手机丢在桌上,翘着腿望向窗外。
让温以宁自己去查。
让这些线头在她手里慢慢缠成一个死结。
而她,只需要坐在暗处等着收网就行了。
窗外下起了雨。
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密,把整个城市的夜色搅得模糊不清。
同一场雨里,城东另一栋公寓的落地窗前,沈澈正单手夹着烟站在玻璃后面,看着楼下车灯流水般滑过。他身后的客厅灯光昏暗,沙发上蜷着一个纤瘦的人影。
沈溪抱着膝盖坐在那里,用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。
“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出门?”她头也不回地问。
沈澈吐了一口烟:“下周。”
“上周你也说下周。”
“这周雨大。”
“少拿天气糊弄我。”沈溪把遥控器啪地拍到茶几上,站起来走到他身后,伸手去够他夹烟的手,“你抽死得了。”
沈澈侧了侧身躲开她的手,把烟按进烟灰缸里,转过身低头看她。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,垂着眼的时候目光有一种压迫性的沉。
“别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”沈溪仰着脸瞪他,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,“你把我从澳洲绑回来,金屋藏娇一样关在这儿,我连门都出不了。沈澈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澈沉默地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很想说等把那件事查清楚我就送你走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等下周,雨停了,我带你出去。”
沈溪哼了一声,转身走回沙发,把自己重新摔进去,抓起抱枕闷在脸上。沈澈看着她的侧影,目光里翻涌着一些她看不到的东西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火。
那晚七岁的沈澈从偏房跑出来的时候,火已经烧到了主宅二楼。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,他抱着头猫着腰往花园方向跑,鞋底踩过滚烫的碎石,脚心被烫得钻心疼。他跑出十几步的时候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哭声。
那哭声他太熟悉了。
是江家大小姐的声音。四岁的沈溪,每天在院子里追蝴蝶,穿碎花裙子,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那个大小姐。
她的哭声从二楼某个房间里传出来,被浓烟裹着,断断续续的,带着小孩害怕时那种尖锐的颤音。
沈澈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到二楼的窗户里隐约有火光晃动。那个房间他记得,是沈溪的卧室,窗台上常年摆着一盆栀子花,花开的时候香得整条走廊都闻得到。
他在原地站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,沈溪每天穿着漂亮裙子从他面前经过,江蕙把她抱在膝头一勺一勺喂饭,全家人围着她转没有人看他一眼。
七岁的小孩不懂什么叫怨恨,但他知道自己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。
他本来可以跑掉的。他可以假装没听见。
可是哭声忽然停了。
那种戛然而止的安静比哭声更可怕。沈澈犹豫了一瞬,然后拔腿冲了回去。
他顺着楼梯往上跑,浓烟烫着喉咙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撞开沈溪房间的门时,看到那个四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墙角,怀里抱着一个洋娃娃,脸上全是灰和泪。
沈溪看到他,张了张嘴。
沈澈没说话,上前一把把她抱起来。
四岁的小孩很轻,但沈澈只有七岁,抱着她从二楼往下跑的时候腿一直在发软。沈溪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他跑出主宅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但他没松手,硬是把沈溪护在怀里滚了出去。等他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,身后的房子已经彻底被火吞了。
沈溪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洋娃娃的裙摆烧掉了一半。
沈澈低头看着她,忽然不想把她交给任何人了。
后来他把沈溪带走了。
他只记得沈溪发了一场高烧,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看着他,问他是谁,他说我是你哥哥。
从那以后她就真的成了他的妹妹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