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长河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。
张辰正坐在课桌前做题，竞赛辅导书翻到数论那一章，草稿纸上写满了同余式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，他伸手摸出来，翻开盖子，屏幕上显示“长河哥”三个字。
“小辰，判决下来了。”李长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带着点沙哑，像是刚睡醒。
张辰的笔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写。
“齐龙六年。张浩三年。”
张辰没有说话。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，墨水渗进纸里，洇出一个绿豆大的黑点。他看着那个黑点，看了几秒，然后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嗯”，张辰淡淡道。
“你就嗯一声？”，李长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“你不问问为什么这么轻？”
“问有什么用？”，张辰很平静，“他未成年，又没直接动手，能判三年已经不错了。”
李长河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又能怎样？”，张辰站起来，站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下午的风吹进来，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，“再拿着刀去逼一次？上次是齐龙，这次是法官？”
李长河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，你觉得我应该生气，应该不甘心，应该觉得不公平。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
“是，但不公平的事多了。他在里面待三年，出来才十八岁。我在孤儿院待了十五年，出来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，谁比谁更不公平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
“小辰，”李长河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，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张辰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弯了一下，弧度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：“跟你学的。你不是天天教我看开点吗？”
“我什么时候教你”，李长河说到一半，自己也笑了，“行吧，算你赢了。”
“你的腿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拆石膏了。文慧姐找了骨科专家看的，比医院那个主治大夫还仔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对了，”，李长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些，“你那竞赛成绩出来没有？”
“还没。大概这两天吧。”
“出来给我说一声。我跟老刘头说了我弟拿了全省第一，他可等着听结果呢。”
“成绩还没出来，你就跟人家吹上了？”，张辰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，嘴角却翘着。
“那叫吹吗？那叫提前预告。”李长河理直气壮，“行了，不跟你说了，护工来换药了。你好好做题，别老惦记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“嗯。”
张辰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三年。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。三年，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、学会说话、学会叫爸爸妈妈。三年，够一个初中生读完高中、考完大学、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。三年，够一个人做很多事。但也够一个人忘掉很多事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忘掉那个晚上——张浩蜷缩在地毯上、裤子湿了一片、嘴唇发紫、浑身发抖的样子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忘掉齐龙手臂上那道伤口、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、在灯光下红得发亮的样子。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忘掉赵慧娟跪在地上、仰着头看他、眼泪流了满脸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忘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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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绩是第二天出来的。
张辰正在教室上第三节课，马上要下课时，姜月推门进来，冲任课老师点了点头，走到他桌前，把一张文件放在他桌上。
“全省第一名。”姜月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，“恭喜你，拿到全国竞赛的资格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，然后炸开了锅。胡泉第一个从座位上蹦起来，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：“全省第一！张辰你太牛了！”，吴海峰也跟着站起来鼓掌，脸上带着笑，动作比平时夸张了些，像是在刻意表现什么。
张辰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，停了一瞬。
吴海峰的手顿了一下，笑容还挂在脸上，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来说话，鼓完掌就坐下了，低头翻书，翻了两页又合上，再翻开，手指在页边来回摩挲。
张辰收回目光，把文件收好。姜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，他接过来捏了捏，说了声谢谢。
姜月走后，胡泉凑过来，胳膊搭在他肩膀上：“全省第一啊，请客请客！”
“请你吃食堂。”
“食堂也行，我不挑。”胡泉笑嘻嘻的。
张辰余光扫了一眼吴海峰的方向。他还坐在那儿，书翻开着，但目光没落在书上，而是看着窗外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数拍子，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张辰收回目光，翻开竞赛辅导书，继续往下看。
下午放学的时候，张辰故意走得很慢，等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走廊上。走廊里没什么人了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，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。他往楼梯口走，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，侧身靠在墙上，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吴海峰正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旁边，低着头看手机，时不时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，然后转身继续走。
张辰靠在墙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他的目光很沉，沉得像一潭深水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，底下的暗流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之前就有猜测，张浩能那么精准地知道他要参加数学联赛，能那么准确地掌握他的行踪，一定有人在盯着他。但他一直不知道是谁，可是从这两天吴海峰的表现上，已经不难猜出这个人必是吴海峰了。
吴海峰，体育委员，军训的时候站在他旁边，每次站军姿都离他很近。上课的时候坐在他斜后方，他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。他每天放学的时间和路线，对方一清二楚。
张辰没有证据，但他不需要证据。就像他对张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没有证据，但我不用证据。我知道是你，这就够了。”
现在也是一样，他没有证据，但他知道。吴海峰这段时间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，以前他会主动凑过来说话，会拍着他的肩膀叫“张辰”，会笑嘻嘻地跟他开玩笑。现在他还是会笑，会鼓掌，会说“太牛了”，但那些动作里少了点自然，多了些刻意。
但张辰没有动他，不是因为心软，是因为没必要。张浩已经进去了，齐龙已经判了，吴海峰不过是一条被人扔掉的狗，连主人都没有了，还有什么好计较的？
他只要还在演戏，张辰就陪他演。他要是还敢动，张辰不介意让他知道，齐龙身上的伤疤，是他用刀划的。
张辰转过身，往楼下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不紧不慢。
出了校门，张辰没有直接回家，先绕到菜市场买了点菜。李长河不在，他一个人吃饭就简单多了，买了两根黄瓜、一把青菜、几个馒头，拎着往回走。
把青菜洗净，简单的翻炒就出锅了，配上爽口的黄瓜，倒也吃的有滋有味。
他咬了一口黄瓜，翻到高等代数那一章，拿起笔，开始往下写。
晚上七点多，李长河打来了电话。
“成绩出来没有？我等了一天了。”
“出来了，全省第一。”张辰靠在椅背上，把笔放下。
“我就说吧！”李长河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，“老刘头还不信，说他孙子连名次都没排上。我说那是我弟，能一样吗？”
张辰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老刘头怎么不信、他怎么反驳、老刘头最后怎么服气的，嘴角微微翘着，没有打断他。
“对了，”李长河说了一通之后，语气忽然正经了些，“全国赛什么时候？”
“十月中旬，在京都。”
“京都啊……”李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，“我那时候腿应该好了，能走了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陪你去啊。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，谁给你做饭？谁给你洗衣服？谁叫你起床？”
张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都快成我贴身保姆了！”
“我是你哥。”，李长河说得理所当然，“哥陪弟弟去考试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可歇着吧，有那个时间你还是好好在家复习吧，争取明年高考，考个好成绩！”，张辰道。
“诶，你还别说，文慧姐给我找的补课老师水平相当不错，我觉着我这阵子进步很大，对高考把握更高了一点！”，李长河激动道。
“那不是挺好的，再加把劲，争取能上个重本啥的。反正我可告诉你啊，以我目前的状态，考京大，清大都是手拿把掐的！！”
“谁能和你比啊，你就是个变态！！”，李长河不忿道。
“要不换个形容词，你说我天才，妖孽都可以，能不能不用变态，这词听着这么别扭呢？”
“没别的词，就这个，行了，挂了！”，说着也不给张辰反应的时间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听着电话里传出来的盲音，张辰无奈的笑了笑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