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。
上午八点半,张建国一行人就到了法院门口。张文慧开车,张建国坐在副驾驶,张文丽坐在后座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车里的气氛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法院的大楼灰白色调,方正、庄重,门口的台阶很高。阳光照在国徽上,金灿灿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张文丽站在台阶下面,仰头看着那枚国徽,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。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这里,不是为了旁听别人的案子,而是为了旁听自己弟弟的案子。
“走吧~”,张建国说了一句,迈步上了台阶。他的步子很稳,背挺得很直,跟平时去公司开会没什么两样。但张文慧注意到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张文慧跟在他身后,张文丽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穿过安检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了第七法庭门口。
门口站着几个人,是齐龙的老婆和兄弟。两家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人说话。齐龙的老婆眼睛红红的,看了张建国一眼,嘴唇哆嗦了一下,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
张建国移开了目光。
八点五十分,法庭的门开了。法庭不大,旁听席只有四排座位。张建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,张文慧坐他左边,张文丽坐他右边。张文丽的坐姿很僵硬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,指甲掐进手背里。她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被告席,那个木栏围起来的地方,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九点整,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。侧门打开,两名法警先走出来,然后是齐龙,最后是张浩。
齐龙穿着看守所的识别服,灰蓝色的,头发被剃短了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。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,低着头,目光始终看着地面,不敢往旁听席看。
张浩走在他后面。
他穿着同样的识别服,衣服太大了,套在他的身上,空荡荡的。他的头发也被剃了,露出青白的头皮,脸色白得像纸,眼窝深陷,眼眶周围一圈青黑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张浩走进法庭的那一刻,张文丽的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,砸在手背上。她不敢擦,怕被人看到。她把头低下去,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。她恨张浩,恨他找人撞张辰。可是看到他穿着那身衣服、剃了头发、瘦成那个样子走进来的时候,她的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揪着。
张建国的目光一直落在张浩身上,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地走进被告席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紧到发白。
张文慧看着张浩,目光很冷。她想起张浩刚被抱回来的那天——小小的一个婴儿,裹在襁褓里,赵慧娟抱着他,笑得合不拢嘴。那时候她8岁,站在母亲身边,觉得那个婴儿好小、好软。后来她长大了,张浩也长大了,而他再也不是小时候乖巧听话的人了。
审判长核对了身份,宣布开庭。公诉人宣读起诉书,指控齐龙犯故意杀人罪(未遂),指控张浩犯故意杀人罪(教唆)。
宣读完毕后,审判长问齐龙有没有异议。齐龙的声音很低,低到需要书记员提醒他大点声。他说了第二遍,这次声音大了一些:“没有异议。我认罪。”
齐龙的老婆在旁听席上捂住了嘴,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。
审判长又问张浩,张浩站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手攥着木栏的横杆,攥得指节泛白,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。他的目光从审判长身上移开,移到了旁听席上——张建国、张文慧、张文丽,三个人坐在第一排,离他不过几米远。他看着他们,眼泪突然涌了上来。
“我……”,他的声音碎了,像玻璃被人踩了一脚,碎成了渣,“爸……大姐……三姐……”
他叫出那三个称呼的时候,张文丽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。她的手攥紧了膝盖,指甲掐进了裤子的布料里。她的嘴唇在抖,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她没有看他。她把头偏过去,偏到另一边,看着空无一人的墙壁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,张浩的声音越来越大,眼泪糊了满脸,鼻涕也流了下来,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,“爸,你帮帮我,你跟法官说说,我还小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~~”
张建国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
张文慧看着张浩,目光冷冷的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微微绷着,没有开口说一个字。
“三姐,你最疼我了,你帮我说句话啊~~”,张浩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哭得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“我不想坐牢,我真的不想坐牢~~”
张文丽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恨、心疼、失望、不忍、厌恶,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,搅成一团乱麻,搅得她头疼。
她撇过了头。
张浩看到她撇过头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。他的哭声顿了一下,然后突然变了,不再是祈求,不再是哀求,而是一种尖锐的的嘶喊。
“你们~~,你们好狠的心啊~~”,他的声音又尖又厉,在法庭里炸开,“我喊了你们十几年的爸妈,喊了你们十几年的大姐三姐,你们就这么对我!!你们还是人吗!!!”
法警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膀。他挣扎了一下,瘦削的身体在法警的手下扭动,像一条被钉住了七寸的蛇。
“放开我,你们放开我,张建国!你不是我爸吗?你眼睁睁看着儿子坐牢,难怪张辰不认你们,你冷血!!你无情!!你算什么爸!!!”
张建国的眼角跳了一下。
张文慧的手攥紧了膝盖,指节泛白。
“张文慧!你装什么清高,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,你眼睁睁看着我被抓~~你~~”
法警把张浩按在了椅子上,他的声音被压了下去,变成呜呜咽咽的哭声,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狗。他的肩膀在法警的手下剧烈地抖着,整个人缩成一团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告席的木栏上。
后面的程序走得很快,没有辩护律师,公诉人出示了所有证据,齐龙全部认罪,张浩被按在椅子上之后也不再说话了,只是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上午十一点,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,开始宣判。
“本院认为,被告人齐龙受他人指使,策划并实施了针对被害人张辰的故意伤害行为,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(未遂)。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,本院予以支持。”
齐龙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身体在抖,但他没有抬头,没有看任何人。
“被告人齐龙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,认罪态度较好,依法可以从轻处罚。依照《刑法》第二百三十二条、第二十三条、第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,判决如下——被告人齐龙犯故意杀人罪(未遂),判处有期徒刑六年。”
齐龙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被告席的木栏才没有倒下去。他的嘴唇在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的老婆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,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外走。
审判长继续宣判。
“被告人张浩指使齐龙实施故意杀人行为,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。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,本院予以支持。”
张浩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抽。他没有抬头,没有看任何人。
“被告人张浩犯罪时未满十六周岁,系未成年人,依法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。被告人张浩在共同犯罪中起指使作用,未直接参与策划和实施,认罪态度较好,依法可以从轻处罚。依照《刑法》第二百三十二条、第二十九条、第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,判决如下——被告人张浩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有期徒刑三年。”
张浩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肩膀还在抽,没有再哭出声。
张文慧面无表情的看着张浩的背影,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张建国看着张浩被法警从椅子上拉起来,看着他被带着往侧门走。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瘦削的背影,一直追到门口。
张浩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就那么站在那儿,站了两秒,然后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张建国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,手指还微微蜷着。
法庭里的人陆续走了,书记员在收拾桌上的文件,公诉人在整理材料。旁听席上只剩下张建国、张文慧和张文丽三个人,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。
“走吧。”,张建国站起来,声音有些哑。
三个人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好,照在台阶上,白花花的。
车子驶出法院,拐上了大路。
“文慧,文丽,张浩的事儿先不要跟你妈说,她现在精神不济,还是不要让她听到关于张浩的消息了!”,张建国疲惫的揉了揉眉心,开口道。
“嗯~~,我知道”,张文慧应道。
张文丽咬着嘴唇,犹豫了半晌,才问道:“那妈问起来怎么办?”
“问的话就直说,不问就不要说,别人你妈再见张浩了,你们也不要提,以后我们家没有这个人!!”,张建国想了想,继续道:“文芳那边,文慧你抽空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吧!”
“好~~”,张文慧点点头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