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辰沉默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赵老爷子的话还在耳边，他听得出那句话不是商量，不是命令，更像是一种恳求。
他抬眼看了看赵老爷子，老人的目光虽然看着平静，但是藏着眼眸深沉的心疼怎么也掩盖不住。
张辰想起了张家，想起赵慧娟跪在他面前哭着说“我是爱你的”，想起张建国站在书房里说“你就这么不想回来”，想起那个他待了不到一天就逃离的客厅。
亲情，这个词在他心里早就碎了。他不是不渴望，是不敢再碰。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两个老人，会不会也像张家那样，一开始温情脉脉，后来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赵老夫人看出了他的犹豫。她没有催，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，轻轻拍了拍。她的手很暖，掌心有些粗糙，是操劳了一辈子的手。
“小辰~~”，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温和，“你是你，你母亲是你母亲。我们也希望你们母子和好，但是如果你不愿意，我们也不会勉强你。”
顿了顿，眼眶又红了，“只是想到你这么多年，受了这么多苦，我这心里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张辰抬了抬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他不太会安慰人，尤其是面对一个为自己流泪的老人。他的手僵在半空，又放下来了。
赵老爷子放下茶杯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辰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~~”，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你无非是怕我们逼着你和你母亲和好。我跟你把话说清楚——当年你母亲做出那样的事，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。我们也不好劝和，我们尊重你的想法。你认不认她，是你的事，我们不掺和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张辰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我们是你外公外婆，这个跟你认不认你母亲没关系。你一个人在江州，没有人照顾，学业再优秀，生活上也是凑合。你在京都住下，上学的事我来安排。京都这边的学校，不管是京大附中还是其他学校，你想去哪所，我让人去办。”
张辰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赵老爷子继续说：“你数学好，拿了全国金牌，我听说很多大学都已经给你保送资格了。但是你才高一，过早定下来未必是好事。在京都读高中，接触的老师、同学、资源，都不是江州能比的。你留下来，不是靠我们，是靠你自己的本事。我们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地方住，让你不用一个人扛着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张辰。
张辰低下头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赵老爷子的话他不是没有听进去，每一句都听进去了，尤其是那句“你一个人扛着”。他确实是一个人扛着。
从孤儿院到出租屋，从省赛到全国赛，从张家那场暴怒到京都这一个月，他从来没有让别人替他扛过什么。
因为一切都是习惯使然，作为孤儿，从小最先学会的就是独立。有时候他也会感觉到累，感觉到孤独，可是他并没资格说放下，因为他是孤儿，只是孤儿！！
可如今外公的话让他的内心很不平静。他的语气不是那种“我来替你解决”的居高临下，也不是那种“你可怜，我来帮你”的施舍。就是很平淡的一句话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
张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。
也许是赵老爷子说“我们是你外公外婆”的时候，语气那么自然，好像这句话早就该说了，只是迟了十五年。
也许是赵老夫人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，那只手粗糙、温暖，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覆在那里，像是怕惊动他。
又也许是赵老爷子说“你一个人扛着”的时候，声音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心疼，压得他心里发酸。
张辰的眼眶有些热，他不是不想要亲人，他是不敢要。可是眼前的这两个老人，白发苍苍，一个坐在对面目光沉稳，一个坐在旁边眼泪未干，他们没有说“我们是你亲人，你必须认我们”，他们只是说“你留下来，我们照顾你”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赵老爷子，又看了看赵老夫人。赵老夫人的眼睛还红着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逼迫，只有小心翼翼的希望。赵老爷子的表情还是那样，平静，沉稳，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，微微攥着。
张辰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，我留下！”，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很清晰。
赵老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攥着张辰的手，用力地握了握。赵老爷子没有说话，只是嘴角扯动，露出欣慰的笑。
张辰说完那句话，心里反而平静了。
赵老夫人还握着他的手，没有松开。她的手很暖，掌心粗糙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，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这里。
“好。”赵老爷子说了一个字，声音不大，但很重。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“既留下了，家里的人你也该认认。”
张辰点了点头，认真的听着。
赵老爷子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大舅赵正国，今年六十四了。本来早就退了，但单位不放人，又返聘回去了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，“他现在在京都，忙了一辈子，闲不下来。”
赵老夫人在旁边补充道：“你大舅这个人，一辈子没闲过。在花城那么多年，特区搞得风生水起。你见了他就知道了，说话慢悠悠的，从来不跟人红脸，但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
赵老爷子点了点头：“他脾气好，像你外婆。对你妈也好，小时候你妈要什么，他给什么。后来你妈走了，他嘴上不说，心里难受了好一阵。”
“你大舅家的孩子，你表哥赵平，今年四十一了，也在从政。”赵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跟你大舅一个路子，正派、务实。现在是湖省的省委书记，干得不错。还有你表姐赵雯，三十八岁，在京大当教授，搞汉语言文学的。”
赵老夫人笑着说：“赵平、赵雯小时候，都是你妈带大的。你妈那时候才几岁？也就比他们大一点，但特别会照顾人。赵平刚学走路的时候，你妈天天牵着他，怕他摔了。赵雯小时候哭闹，你妈抱着她哄，一哄就是一晚上。”
赵老爷子看了老伴一眼，没有打断她。
赵老夫人继续说：“你二舅赵正义，今年六十了，也该退了，但部队不放，延迟返聘了。他在部队搞信息化装备，咱们国家最早的那批就是他主持研发的。少将军衔，他脾气硬，像你外公，但对家里人好。你妈小时候，他最疼她。”
张辰问了一句：“二舅比我妈大多少？”
“大十五岁。”赵老夫人说，“你妈是你外公外婆的老来女。你二舅已经当兵了，有一回你妈在学校被人欺负了，你二舅专门请了假，跑到学校去找老师。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出头了，穿着一身军装，往那一站，老师都吓一跳。”
赵老爷子接过话：“你二舅家的孩子你见过了，赵祯，三十八岁，少校。你别看他笑呵呵的，训练起来比他爸还狠。不过对家里人，他从来不发脾气。”
赵老夫人拉着张辰的手，温声道：“赵祯小时候也是你妈带大的。你妈那时候还不到十岁，赵祯刚会走路，你妈天天领着他，走到哪带到哪。”
张辰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。他想象不出赵慧娟带孩子的样子。在他的记忆里，是那个把自己遗弃了十五年的人，是那个让自己让着她养子的人。
可赵老夫人说的赵慧娟，仿佛是另一个人，会牵着赵平学走路，会抱着赵雯哄睡觉，会领着赵祯到处走。
“你大舅二舅要是知道你来了，肯定高兴~~，他们都在京都，这几天就能见。都是一家人，不用拘束。他们不会逼你认谁，也不会问你不想说的事。就是想见见你，看看你过得好不好”，赵老爷子道。
赵老夫人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，但嘴角是翘着的，“你妈小时候，最疼这些孩子。现在你来了，也算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没往下说。
张辰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赵老夫人拉着他的手，温声道：“你大舅妈姓沈，叫沈丽华。也是干部家庭出身，跟你大舅是大学同学。她性子温顺，话不多，但心细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道：“你二舅妈姓林，叫林秀芝。是个医生，在部队医院干了大半辈子，去年刚退下来。她性格跟你二舅不一样，你二舅脾气硬，她脾气软，两个人正好互补。你二舅妈可厉害了，当年在野战医院，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她对你二舅也好，你二舅在部队忙，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管。”
赵老夫人笑着说道：“你大舅妈和二舅妈要是知道你来了，肯定也高兴。她们跟你妈当年处得都好，你妈走的时候，她们都难过了一阵子。你见了就知道了，她们都是好相处的人。你大舅妈话少，但心里有你；你二舅妈话多，见了你肯定拉着你说个不停。”
张辰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赵老爷子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行，那就先这样。你歇一会儿，晚上让你外婆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赵老夫人站起来，拉着张辰的手不放。“走，外婆带你去看看房间。你看看还缺什么，跟外婆说。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