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城的清晨来得比京都稍晚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从银白变成浅金，然后整个屋子都被照亮了。张辰睁开眼，愣了一下——天花板上没有赵家的吊灯，耳边没有赵老夫人在厨房忙碌的声音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发电机声。
他躺了片刻，坐起来。
穿好衣服，收拾好床铺，便推门出去。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，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水房，有人穿着工装脚步匆匆，没人多说一句话，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。
钱瑾姝的门也开了。她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头发扎得利索，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，显然是刚打完水回来。
“起床了，赶快去洗漱，洗漱完咱们去吃饭”，钱瑾姝道。
“好！”
食堂里的人比昨晚多了不少。自助餐台前排着几个人，不急不慢，打完饭各自找位置坐下。
张辰和钱瑾姝端了餐盘坐到靠窗的位置。窗外广场上的旗杆在晨风里飘着国旗，戈壁的天还是灰蒙蒙的，但东边的云层后面已经透出了光。
吃到一半，韩少校端着餐盘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，在他们对面坐下。
那两人一个稳重，一个英武，腰间都是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知道有真家伙。
韩少校指了指稳重的人介绍道：“这位叫冯海，负责替你们开车”，又指了指英武的人道：“他叫吕梁，负责贴身保护你们！”
“多谢韩少校！”，张辰道。
韩少校摆摆手，道：“他们俩跟你有些渊源，他们都是你二表兄带出来的兵，以后他们就住在你们隔壁！”。
张辰有些意外的看了眼两人，两人虽然一脸严肃的表情，但是听到张辰是赵大校的表弟，不禁多了几分亲近感。
张辰和钱瑾姝吃完饭，回宿舍收拾了一下。冯海和吕梁已经在楼下等着了，旁边还停了一辆军用越野，只是换了深色的涂装，没有标识。
“冯哥，吕哥，辛苦两位了！”，张辰客气道。
“不辛苦！”，两人客气了一句，随后拉开车门，让两人上车。
实验室在西区，离生活区大概有一公里。
车子穿过两道岗哨，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。建筑不高，两层，但占地面积很大，窗户窄小，墙体厚重，和戈壁的颜色几乎一样。门口没有牌子，只有一个金属门，门边立着带键盘的门禁柱。
张辰和钱瑾姝刷了卡，按了密码，门开了。
走廊里灯光白亮，地面是环氧树脂自流平，光可鉴人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散热器的热风。两人穿过走廊，推开一扇标着“气动仿真室”的门。
房间不大，中间一张长桌，桌上摆着几台工作站，屏幕亮着，上面跑着熟悉的曲线。靠墙是一排机柜，风扇嗡嗡地转，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着绿光。一个三十出头的工程师站起来，穿着深蓝色的工装，戴黑框眼镜，头发乱糟糟的。
见到张辰两人进来，起身道：“两位就是做出湍流模型优化的张辰和钱瑾姝吧！你们好，我叫刘铭！负责实物和理论值对接的！”
“你好！”，张辰和钱瑾姝分别和刘铭握了握手。
刘工道：“看过你们的报告。十七点六马赫，很厉害！”
“谢谢！”，张辰道。
刘铭把两把椅子推到长桌前，指了指屏幕。
“这是你们的工位。工作站已经配好了，环境搭的和你们在地方上一样。数据在共享盘里，权限已经开了。”
张辰坐下，手指搭上键盘。屏幕上的界面确实和他在项目组用的一样，连快捷键设置都没有变。他快速扫了一眼目录结构，找到了湍流模型的工程代码库——版本号是最新的，最后提交时间是一周前，提交人标注着“张辰”。
刘铭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，“上午我带你们走一遍从模型到实物的全流程。你们算出来的是理论值，基地有实物导弹，要把你们的数装到上面去。”
张辰抬起头问道，“实物在哪？”
“那边~~”，刘铭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拉开一块深蓝色的幕布。
幕布后面是一个玻璃展柜，里面横着一枚导弹。不是完整的导弹，是剖开的剖面模型。
发动机、燃料舱、控制系统、导引头，一层一层，清清楚楚。
银白色的壳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长度不到三米，但每一个部件都精密得像钟表。
张辰和钱瑾姝激动的走到展柜前，以前他们只是钻到办公室里，还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实物，如今看到了，虽然只是剖面模型，但也足够让他们心情激荡了。
“这是某型号高超音速导弹的工程样机，缩比模型。”刘铭站在他们身后介绍道，“你们算的湍流模型，最后要装到它的控制系统里。飞行速度、热流分布、弹道参数，全都是你们给的那些数。”
张辰盯着展柜里的剖面模型，伸出手指，隔着玻璃轻轻点了一下发动机的位置。
“现在用的什么模型？”张辰问道。
“十五马赫的旧版。十七点六还没上线，等你们验证通过就换。”
钱瑾姝的声音不大，但带着某种她自己也压不住的兴奋，“什么时候能上机测试？”
“下个月。这几周你们把模型再啃一遍，精度再提一提。王总工说了，你们的数据比别人强一截，但工程应用和理论计算不一样，得把边边角角都磨平了。”
张辰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，“行！”
上午剩下的时间，刘铭带他们走了一遍从模型到实物的全流程。数据如何从工作站导出，如何加密，如何写入控制系统的测试台，如何在半实物仿真平台上跑闭环验证。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流程，每一步都要签字。
张辰和钱瑾姝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听着，记着，偶尔对视一眼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食堂里已经有人猜出他们的身份。虽然没有打招呼，但目光里多了一丝钦佩。
张辰和钱瑾姝坐到老位置，靠窗。窗外戈壁滩上的阳光白晃晃的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但食堂里空调开着，不冷不热，汤碗里冒着热气。
“实物导弹，今天终于见到了！！”，张辰依然带着一丝激动，武器对于男生来说，总会比女生更痴迷。
“淡定，淡定，以后会经常见到的，说不定你还会亲自点火呢！”，钱瑾姝笑道。
张辰点点头，眼中满是期待。
钱瑾姝看了他一眼，嘴角翘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下午回到实验室，张辰把代码调出来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钱瑾姝在旁边翻工程文档，把今天上午刘铭讲的验证流程一条一条地列在笔记本上。
直到窗外的太阳开始往下落，戈壁上的光影拉长。张辰才把代码保存，合上电脑。钱瑾姝也合上了笔记本。
“明天开始跑验证？”钱瑾姝问道。
“嗯。先把十七点六的工况在测试台上过一遍。”
“我负责数据对比。”
“行。”
接下来的一周，张辰和钱瑾姝扎在半实物仿真平台上，没日没夜地磨那组数据。
每天早上七点半，冯海准时把车停在楼下。吕梁坐在副驾驶，腰间的配枪换了位置，但从不离身。
头几天，十七点六的工况在测试台上跑了一遍又一遍。曲线大致光滑，但却出现了轻微的震荡。
张辰回又把进气道出口的压力边界从固定值改成了动态插值。震荡消了，速度却掉到十七点四。
张辰盯着屏幕自语道：“近壁面分辨率不够吗？”
“再加密计算量太大，实时平台能扛住吗？”，钱瑾姝凑到跟前道。
“那把远场步长放宽，匀出来的算力给近壁面。”
张辰改了参数，重新编译。结果弹出来——十七点九。
“差一点~~”，钱瑾姝道。
“再来！”
两人调整了插值函数的陡度参数，把过渡区的平滑度提高了一阶。新结果跑到十八点一，但曲线中段有一个小毛刺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可张辰看到了。
“转捩区的判据阈值偏了。”张辰指着屏幕。
“把阈值从线性改成对数，跟步长分布一致！”钱瑾姝道。
“你来改公式。”
“行。”
毛刺小了，但没完全消。张辰没急着动代码，把几天跑的所有数据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地看。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钱瑾姝问道。
“毛刺出现的位置不是固定的，跟来流条件有关。不是模型的问题，是实验数据的噪声。”
钱瑾姝把来流数据调出来对比。果然，毛刺出现的那几次，来流压力都有微小波动。
“滤波？”钱瑾姝疑惑道。
“滤波会削峰值。改用鲁棒估计，把异常值权重降下来。”
张辰改完代码，又跑了一轮。十八点零五，毛刺没了。曲线光滑，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抖动。
张辰和钱瑾姝对视一眼，眼中露出几分惊疑：“是这样吗？”
“再多跑几轮，看看均值！”，钱瑾姝道。
张辰也没废话，调出代码，又跑了几遍，最终结果一直稳定在十八点零五。
看着最终的结果，张辰陷入沉思。
钱瑾姝知道张辰可能想到了什么，没有打扰。
过了一会儿，张辰从沉思中醒来，道：“如果湍流模型最终的结果只是这个值，那么再继续提高速度，是否还能使用湍流模型呢？”
“就目前的情况来看，似乎没有在提升的可能性，但至少在高超音速导弹，以及战斗机方面，我们是领先的，因为我们的成本更低。”，钱瑾姝想了想道。
张辰缓缓的点点头。
“先不要想太多，咱们先把报告递上去，争取更快的投入到实物中。咱们算的毕竟是理论值，跟实物结合后或许会有新的发现！”，钱瑾姝安慰道。
“行吧，先这样，提报告吧！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