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八点，孙老师带着三个学生上了火车。
两个高三学生一路无话，一个靠着窗发呆，一个戴着耳机听歌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也不知道在翻什么。
张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高等数学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接着看。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，味道飘过来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，闻着还挺香。
孙老师瞄了一眼张辰手里的书，封面上写着《高等数学（下册）》，同济大学出版社的，书脊已经裂开了，用透明胶粘着。
到江州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，出了火车站，一股熟悉的湿气扑面而来，跟京都的干燥完全不一样。
学校派了辆面包车来接，司机是后勤处的老赵，见了孙老师就打招呼：“孙老师，辛苦了辛苦了。”
“诶呦，是赵师傅啊，你也辛苦！还得劳您的大驾！！”，孙老师笑道。
“嗨，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，赶快上车吧！”，赵师傅拉开面包车的车门笑道道。
四人陆续上了车，孙老师坐在副驾驶，张辰则跑到最后一排，两个高三学生则坐中间。
“赵师傅，先送他们吧！”，孙老师说道。
“好嘞，三个小家伙，都在哪住啊！”，赵师傅笑着问道。
三人各自报了一下住址，赵师傅一看两个高三学生最近就先送他们，再把张辰送到棉纺厂家属楼门口。张辰下车的时候，孙老师从副驾驶回过头来：“明天放假一天，后天正常上课。别睡过了。”
“好的，孙老师再见！”
看着面包车开走，张辰才拎着书包上了楼。打开房门，屋子还是和走的时候一样，干干净净的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
孙老师回到学校的时候，已经快三点了。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，直接上了行政楼三楼，敲了李校长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李校长五十出头，戴着一副无框眼镜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。桌上摊着几本文件夹，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搪瓷茶杯，杯壁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几个字，漆掉了一半。
看到孙老师进来，李校长放下手中的笔，靠在椅背上：“回来了？坐。”
孙老师在他对面坐下，把书包放在脚边，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？”李校长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孙老师摇了摇头，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，“两个高三的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对。一个蹲在路边，手撑着地，指节都是白的。另一个靠着墙，闭着眼睛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都没敢多问，怕问了更难受。”
李校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：“张辰呢？”
“张辰出来的时候倒是挺稳的，不慌不忙。”孙老师顿了顿，“我问他考得怎么样，他说‘还行’。”
“还行？”
“就两个字，还行。表情也没什么变化，不兴奋也不沮丧。”孙老师苦笑了一下，把眼镜戴上，“我带过这么多届竞赛生，知道‘还行’这俩字从学生嘴里说出来，基本就是没戏了。真考得好的出来不是这个反应，早就跟我比划了。”
李校长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他平时不在办公室抽烟，今天是真有点烦了。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，灰蒙蒙的，呛得孙老师咳嗽了一声。
“这孩子省赛全省第一，你是知道的。”孙老师说。
“知道。”李校长吸了口烟，“所以才让他去，全省第一去参加全国赛，我觉着还是挺有希望的。”
“但全国赛不一样，高手太多了。他毕竟才高一，有些东西还没学到，吃亏也正常。”孙老师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没底气，“那两个高三的，怎么说也比他多学了两年，出来都那个样子，他一个高一的……”
李校长没接话，又吸了口烟。
“不过我倒是在考场外面听到一件事。”孙老师忽然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京都那边的监考老师，中午吃饭的时候跟带队的老师们聊了几句。说他们考场里有个江州的学生，做题从头到尾节奏都没乱过，卷面也干净，最后一道组合题写满了。我当时没敢认，后来一想，整个考场就张辰一个江州的。”
李校长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：“那你觉得他到底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孙老师老实说，“这孩子我没有教过，只是从他班主任口里听到一些，还是摸不透他。你说他考得好吧，他说‘还行’，你说他考得不好吧，他在考场里又是那个状态。我搞不懂了。”
李校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靠回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行了，等成绩吧。”他说，“这段时间你多盯着点他们的情绪，别因为一次考试影响了后面的学习。该上课上课，该做题做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孙老师站起来，拎起书包：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孙老师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李校长在后面说了一句：“老孙，辛苦了。”
孙老师回头笑了笑：“应该的。”
家属楼这边，张辰刚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，门就响了。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，李长河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，一个装着菜，一个装着水果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领口勒着脖子，看着就不太舒服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张辰问。
“废话，你回来了我能不来？”李长河把菜拎进厨房，塑料袋搁在灶台上，哗啦哗啦的，“买了排骨，给你炖汤，在京都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啥了？”
“面条。”
“那不叫吃饭。”李长河从厨房探出头来，“面条能顶什么？一会儿就饿了。”
张辰没接话，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。李长河在厨房里忙活开了，水龙头哗哗地响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，排骨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，油烟味飘出来，带着姜蒜的香气。
“嗯~~，闻着味道不错嘛，你的厨艺进步了？”张辰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着问道。
“跟阿姨学的。”李长河头也没回，正拿着勺子撇浮沫，“文慧姐家的阿姨做饭好，我跟着学了几手，排骨汤、鸡汤、鱼汤，这些涨了不少经验。”
“张文慧家的阿姨？”
“就是张叔家的。”李长河纠正道，“我在那儿住了那么久，不学点东西多亏啊。”
张辰没再说话，转身回了客厅。李长河从厨房端了两碗汤出来，一碗放在张辰面前，一碗自己端着，靠在桌边喝。汤是排骨莲藕汤，莲藕切得不均匀，有的厚有的薄，但汤色奶白，闻着很香。
“尝尝，看咸淡行不行。”
张辰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“就一个字？”李长河瞪他。
“好喝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李长河在他对面坐下，喝了一大口，烫得龇牙咧嘴，“操，烫死了。”
“你慢点。”
“没事。”
两个人埋头喝汤。喝完了，李长河把碗收了，洗了，放回碗架上。他擦着手走出来，在张辰对面坐下，瞪着两个眼珠子看着他。
“不是，你干嘛啊，这眼神怪吓人的！”，张辰看着李长河的眼神打个激灵，问道。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，李长河问道。
“还行~~”
“你就不能换个词？”，李长河一脸嫌弃，“每次问你都还行，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张辰想了想：“应该不会太差。”
“那就是不错呗”，李长河眼睛亮了一下，“我就说你小子行。”
“成绩还没出来，不好说。”
“那你感觉呢？你自己做的题，你自己心里没数？”
张辰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有几道题我用了大学的方法，不知道会不会扣分。”
“大学的方法？”，李长河愣了一下，“你一个高一的学生，用大学的方法做题？你这不欺负人吗？”
“人家又不管我用什么方法，做对了就行。”
“行行行，你厉害！”，李长河摇了摇头，站起来，“行了，不耽误你休息了。我回去了，你早点睡。”
“额，你在他们家住上瘾啦！！”，张辰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倒是想回来，只怕我刚回来，他们就得找上门来，你去京都那天我就回来了，结果你猜怎么着。文慧姐和张叔两人直接过来了，没办法我只能乖乖的跟他们回去了！”，李长河摊了摊手，无奈道。
“行吧，行吧，现在你倒是成了他们亲儿子了！！”，张辰揶揄道。
“那是你不回去，但凡你回去，他们绝对整体围着你转，你是不知道，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跟我问你的近况，我也只能如实说了喽！”，李长河道。
“哼！！”，张辰撇了撇嘴。
李长河走到门口，换了鞋，拉开门。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，忽明忽暗的。他回头看了张辰一眼：“后天我再来，给你炖鸡汤。”
“行~~，路上慢点！”
李长河走后，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。张辰原本想在看会儿书，可是一天的舟车劳顿身体多少有些疲惫，便匆匆的睡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