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慧娟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
张文慧收回目光,看着刘师傅:“把张浩带到书房去,等江叔过来!顺便把赵管家叫来,让他安排人收拾一下客厅!”
刘师傅点了点头,走过去,弯腰把张浩从地上拽起来。张浩的腿软得像面条,站都站不稳,整个人挂在刘师傅的手臂上,像一袋没有骨头的肉。他的嘴还在张着,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睛半睁半闭,瞳孔涣散,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。
大刘走过来,帮刘师傅一起把张浩架起来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拖着张浩往楼上走。
张文慧走到张辰面前,张辰还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地毯上那摊血迹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小辰~~”,张文慧叫了他一声。
张辰没有动,也没有抬头。
张文慧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张辰的手很冷,冷得像冰,手指僵硬地蜷着,她一根一根地掰开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张辰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想握紧,但最终没有。张文慧把他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伤口,是指甲掐出来的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。
她看着那道伤口,看了很久,然后松开手。
“去洗洗~”,她道,声音很轻。
张辰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,树干还立着,但根已经松了。
张文慧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过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从窗户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九月里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、潮湿的、混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气息。客厅里的血腥味被风卷起来,消散了不少。
身后,赵管家已经安排人收拾客厅。
这时,赵慧娟过来,拉住了张文慧的胳膊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文慧,”她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,“小浩他——”
“妈!”,张文慧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他算计小辰,又找人撞小辰,你听到了!!他想要小辰的命!!!还想要给我使绊子!!”
赵慧娟的手像触电般猛地松开,嘴唇还张着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她的眼睛看着张文慧,看着张辰,看着楼梯口,刚才张浩被拖上去的地方,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动,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,但哪里都是悬崖。
张文慧没有再说什么,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,取证据的小赵回来了,小赵走到张文慧跟前,“大小姐,这是保险箱里的东西!”!
张文慧接过小赵递过来的一叠资料以及U盘,道:“嗯,辛苦了!去歇着吧!!”
小赵走后,客厅又陷入了沉默,气氛很压抑。
张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张辰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碰这个孩子,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叫他一声“儿子”。
张文丽还晕在沙发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此时,窗外已经微亮。
张辰依旧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很重,踩在新换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江成文走在最前面,还是一样的装扮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穿着制服。
他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客厅,客厅还是那个客厅,只是气氛压抑的让人很不舒服。
他的目光在张辰身上停了一下,看着张建国:“老张。”
张建国点了点头,声音很哑:“在书房。”
江成文没有再说什么,带着两个年轻人上了楼。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,然后消失在走廊里。
整个别墅很安静,只有二楼的书房时不时的听到几声嘶喊。
过了一会儿,江成文从楼上走下来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抿得很紧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。他走到张建国面前,站定。
“所有的证据都齐全了,够用了。”
张建国的肩膀松了一下,只是一下。
“齐龙我带走了,张浩也带走。但齐龙身上的伤??”,江成文停顿了一下。
张建国猛地抬头,急切道:“是我,是我动用了私刑!!!”。
江成文目光复杂的看了眼张辰,说道:“我会想办法让齐龙签下谅解书!!”。
两个穿制服的人也从楼上下来,一左一右架着张浩。
当张浩被架着走过张辰身边的时候,身体猛地抖了一下,缩了缩,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看到了拿棍子的人。
又过了一会儿,齐龙也被带走了。走过张辰身边的时候,身子不禁颤了颤,抬起头,看了张辰一眼,那一眼里尽是恐惧。
众人走后,客厅里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静。
张建国往前走了一步。他的腿有些沉,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走到张辰面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
“小辰~~”,张建国叫了他一声,声音很哑,“你~~还是你吗?”
张辰缓缓抬起头,眼里空空的,看着让人浑身发寒!
张建国咽了口唾沫,定了定神,问道:“你是不是重生了?”
张辰的身子猛地一颤,,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收缩到针尖大小,然后炸开,炸出一片刺骨的寒光——那光里有杀气,有恨意,有一种被人扒光了扔在人群面前的羞耻和愤怒。
他盯着张建国,像一头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困兽。他的呼吸变得很重,胸膛剧烈地起伏,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低沉的、像野兽一样的低吼。他的手指在抖,整只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是!”,那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低又哑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不是承认,是咆哮,是被逼到绝路之后最后的、绝望的、带着恨意的咆哮。
客厅里所有人的都震惊了!!
张辰咧了咧嘴,发出一阵笑声。那笑声很难听,像是生锈的铁门被风吹开又关上,关上又吹开,嘎吱嘎吱的,每一声都磨在人的神经上。
“很奇妙是不是?”,他的声音在笑和哭之间来回切换,“一个死了的人,突然活过来了。十五岁,孤儿院,一切都没有发生。只有我记得那些事,中毒的疼,杀他时候的畅快,自杀时候的解脱。全都记得,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细节,每一种感觉,每一声响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在跟谁告解。
“可是我还没有缓过来啊!”,他的声音碎了,像是一块玻璃被人从高处扔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了千万片,每一片都锋利,每一片都割人,“我还没有从被家人虐待里缓过来。那些年你们对我打骂,罚跪,污蔑冤枉我。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,我醒了也不敢睁眼,怕一睁眼,看到的不是天花板,而是你们的棍棒!!”
“我还没有从杀人之后的感觉里缓过来!”,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那一刀捅进去,切开喉咙。血喷出来,喷在我手上,烫的,烫得我手指都在抽筋。”
“我还没有从自杀之后的感觉里缓过来。”,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,“那一刀扎进来,很疼!!我以为我解脱了,可是老天不给我任何反应机会,匆匆一眼就让我重生了,为什么啊??为什么啊???”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在孤儿院,一切都没有发生。我的身上没有伤,我的血没有流。可是那些感觉——中毒的疼、刀刃切进肉里的感觉、血流了一地的画面——全都在我的身体里,全都在我的脑子里,全都在我的血管里,一刻不停地烧着,烧到今天,烧到现在,烧到我拿着刀割齐龙的肉的时候,才终于不那么疼了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那些干了的血迹,看着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伤口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开平市吗?”,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但冰下面是暗流,暗流下面是深渊,深渊最底下,是那些他压了十五年、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看到的东西,“因为我想离你们远一点。越远越好。我不想跟张家有任何关系,不想看到你们的脸,不想听到你们的声音,不想想起任何跟张家有关的事。我以为只要我走得够远,那些东西就不会追上来。我以为只要我不认你们,那些东西就会慢慢淡掉。我以为时间能治好一切。”
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可是你们不放过我。张浩不放过我。他找人盯着我,算计我,安排车祸撞我。他一步一步地逼我,一步一步地把我往那条路上推。他想让我死,跟上一世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硬了,硬得像一把刀,刀刃上还带着血。
“还有你~~”,他转过头,看着赵慧娟。
“你都把我遗弃了,为什么还要找我回来?”
赵慧娟的腿软了,她跌坐在地毯上,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,滴在地毯上,无声无息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?”,张辰的声音突然轻了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是你把我扔了之后,又把张浩捡回来,当亲儿子养。你把他养得那么好——给他请家教,给他买衣服,给他做饭,接送他上下学。你对他比对我好一万倍。他叫你妈,叫你妈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还有一个儿子,在孤儿院里,连饭都吃不饱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建国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