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那个笑容底下,在那一圈弯成月牙的眼角底下,在那双亮得吓人的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、沉着地、不动声色地流淌那是血,是上一世没流完的血,是上一世自杀时,那一瞬间喷涌而出的、堵都堵不住的、烫得能烧穿一切的血。
那些血没有流在这一世的地毯上,它们流在张辰的身体里,流在他的血管里,流在他的心脏里,一刻不停地烧着,一直烧到了今天,烧穿了那层他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壳子,烧到了这个客厅里,烧到了齐龙身上,烧到了每一个人面前。
齐龙的瞳孔猛地炸开了。
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挣扎,像是一台机器被拔掉了电源,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瞪着张辰,目光里有恐惧、有绝望、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、身后就是万丈深渊的崩溃。
他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咯咯地响,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小的、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。
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,混着汗味和恐惧的味道,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里,粘在喉咙上,咽不下去。
赵慧娟从张建国肩窝里抬起头,看到张辰站在齐龙面前,弯着腰,手里的刀抵在齐龙的肋骨上,脸上的笑容干净得像一个孩子在过圣诞节。
她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,酸水从嗓子眼里喷出来,她捂着嘴,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,门都来不及关,跪在马桶前吐了起来。
张建国没有跟过去,他站在原地,看着张辰,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一格一格地碎裂,不是碎成愤怒,不是碎成恐惧,是碎成了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东西。
张文慧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看着张辰把刀抵在齐龙的肋骨上,看着他说出“凌迟”两个字,看着他笑着威胁要去找齐龙的子女。
然后她看到了齐龙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彻底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崩溃。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所有的底牌都被人掀开、所有的退路都被人堵死之后,才会露出的眼神。
齐龙要崩溃了。
张文慧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带着血腥味,带着汗味,带着恐惧的味道,灌进肺里,像刀子一样刮。
她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。她松开攥着手机的手,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,指节咯咯响了两声,像是在活动生锈的关节。
“小辰~~”,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张辰没有回头。他的刀尖还抵在齐龙的肋骨上,血珠在刀尖上凝成一颗红得发黑的珠子,悬在那里,随时会落下来。
“小辰~~”,张文慧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,稳了一些。
她走到张辰身边,伸出手,轻轻地握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。
张辰的手很冷,冷得像冰,但很稳,稳得像石头。张文慧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,感觉到他的肌肉绷了一下,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,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到的、很细很细的颤音。
“够了~~”,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他要说了。”
张辰没有动,他的眼睛还盯着齐龙,盯着那张扭曲的、满是泪水的、已经崩溃了的脸。
他的手还握着刀,刀尖还抵在齐龙的肋骨上。他的呼吸很慢,胸膛的起伏很平。
“小辰~~”,张文慧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孩子,“够了。让我来。”
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掰开张辰的手指。
张辰的手指很紧,紧得像焊在了刀柄上,掰都掰不开。张文慧没有用蛮力,就那么握着,等着。
过了很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是几分钟,张辰的手指松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但够了。张文慧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,刀刃上沾着血,滑腻腻的,她握得很紧,没有让它滑落。
她把刀放在茶几上,刀刃碰在玻璃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,像是把什么东西敲碎了。
张辰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微微蜷着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,但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张文慧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她转过身,走到齐龙面前,看了刘师傅一眼。
刘师傅心领神会,伸手把他嘴里的那条裤腿拽了出来。布料上沾着口水、鼻涕和血,湿漉漉的。
齐龙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。他的嘴角在抽搐,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跟脖子上的血混在一起,流进衣领里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肿得像个核桃,目光涣散,像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里回过神来。
“齐龙~~”,张文慧强忍着不适,平得像是在跟客户谈生意,“说吧,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。”
齐龙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牙齿咯咯地响。他的目光从张文慧脸上移到张辰身上,又从张辰身上移到地上的张浩身上,最后回到张文慧脸上。
“是张少~~”,他的声音颤抖、嘶哑、破碎,像是用砂纸磨过的,“车祸是张少吩咐我安排的。他让我找人撞张辰,让他参加不了竞赛。还有之前他还安排了让周野故意接近张辰,要毁了他。”
“你放屁!!!姐,他冤枉我!!!”,原本还在装死的张浩,听到齐龙的话,瞬间暴怒,跳起身就准备打齐龙。
站在一旁的张辰,一把薅住张浩的头发,狠狠的灌倒在地,屈膝死死的压在张浩的脖颈处。
张文慧看了眼张浩,没有说话。
“我有证据!!!!我手里有录音,每次他跟我交代事情,我都录了音。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,密码是~~~”。
他说了一串数字,张文慧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把密码记下来。她把手机收好,看着齐龙。
“还有吗?”
齐龙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还有还有,他在会所碰见王源,跟他说你正在相看,他走后,王源很生气!!”
张文慧眼神微凝,扫向张浩。
“我知道了,把他解开,找人给他包扎一下!派人去取证据。”,张文慧吩咐道。
刘师傅犹豫了一下,看了张建国一眼。
张建国看了齐龙一眼——大腿上的血已经凝固了,黑红黑红的,糊了一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刘师傅动手把绑着齐龙的绳子解开。齐龙的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,肿得老高,他垂着手,手腕在发抖,血从大腿上的伤口里还在往外渗,但他不敢动,就那么垂着头坐在椅子上,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。
张文慧转过身,此时的张辰还在死死的压制着张浩。
“小辰~~”,张文慧叫了他一声,声音很轻。
张辰没有动,也没有抬头。
张文慧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她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。张辰的肩膀很硬,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够了,都够了!”,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。
张辰身体依然紧绷,眼中的暴虐还在。
张文慧轻轻的叹了口气,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张浩,声音寒冷如刀:“张浩!!我张家待你不薄,可你呢,竟然想要害小辰!!”
张文慧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客厅里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里。
张浩趴在地上,张辰的膝盖还压在他的脖颈处,他动弹不得。他的脸被地板挤得变形,一只眼睛露在外面,眼球充血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他听到张文慧的话,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张辰的膝盖压得太紧,他只能发出含混的、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。
张文慧没有看他,拿出手机,翻到江成文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“江叔,齐龙招了,有证据,您过来一趟吧!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江成文说了句什么。张文慧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她把手机收好,转过身,看着张辰。张辰还压在张浩身上,膝盖陷在张浩的脖颈处,张浩的脸已经从红变紫,嘴唇发乌,眼皮在往上翻。
“小辰~~”,张文慧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起来”。
“小辰~~”,张文慧伸出手,放在他的手臂上。
张辰的手臂硬得像铁,肌肉绷得死紧,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颤。
“他要死了,你起来,不要脏了你手!!”,张文慧道。
张辰的手指动了动,膝盖从张浩的脖颈处移开了一寸,只是一寸。张浩的喉咙里立刻发出一声巨大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喘息声,嘶哑、破碎、带着气泡破裂的声音。他的胸膛猛地弹起来,又落下去,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拼命地张嘴,拼命地呼吸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
张辰站起来,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,膝盖离开张浩的脖子,手撑在地上,直起腰,站起来。
张文慧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走到茶几旁边。她拿起那把带血的水果刀,递给刘师傅:“收好!”
刘师傅接过去,用布包好,放进随身带的包里。
张文慧看着张建国,张建国抱着从洗手间出来的赵慧娟,此时的赵慧娟脸上还挂着水珠,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她看着地上的张浩,那个她养了十五年、当亲生儿子一样疼了十五年的孩子,蜷缩在地毯上,脸涨得发紫,脖子上五个深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,膝盖破了,裤子湿了,整个人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