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国和张文慧到家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。赵慧娟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手边放着一盏盖碗，里面是今年的明前龙井，汤色清亮。张文丽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刷手机，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。张浩坐在赵慧娟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杂志，翻了两页又放下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全家人都在客厅，除了正在京都实验室的张文芳。
“回来了？”赵慧娟抬头看了两人一眼，目光在张建国脸上多停了一秒，“怎么了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张建国换好拖鞋，走到沙发旁坐下：“没事，路上跟文慧聊了点公司的事，有点累。”
张文慧跟在后面，冲母亲笑了笑：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赵慧娟点点头，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，又看了看丈夫，没有再追问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动作从容。
张浩抬起头，冲张文慧笑了笑：“大姐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文慧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，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果盘，拈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浩。
张建国靠在沙发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，一部老电影的配乐悠悠地飘着。他看了看张文慧，又看了看张浩，最后目光落在赵慧娟身上，停顿了两秒，忽然开口：“都在呢。正好，有件事要说一下。”
赵慧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，看了他一眼。张建国平时回家很少用这种语气开场，通常是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，问问晚饭吃什么，说说公司今天有什么事。今天这个开场，明显是有正事要宣布。
“什么事？”张文丽从手机里抬起头，好奇地问。
张建国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看了张文慧一眼。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，张文慧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文慧今年二十三了，不小了”，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我打算给她找个对象，入赘”。
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文丽第一个反应过来，眼睛一亮，直接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：“爸，你要给大姐招婿？好事啊！”，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，手里的手机滑到了沙发缝里都没顾上捡。
赵慧娟端着茶杯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她看了看张建国，又看了看张文慧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思索。张建国今天突然提这件事，事先没跟她通过气，这不太像他平时的作风。但这个话题本身倒不算意外——文慧二十三了，在她们那个圈子里，这个年纪确实该考虑婚事了。招婿入赘，在商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，家里没有男丁接班的企业，很多都是这么操作的。
张浩坐在沙发上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他微微侧了侧头，目光在父亲和大姐之间转了一下，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，像是在认真听一件家里的大事。他手里的杂志已经合上了，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交叠着搭在上面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。
“不光是招婿”，张建国继续说道，“文慧能力够，学历也高，京都大学MBA毕业，在公司干了两年，业绩有目共睹。我打算让她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。我年纪大了，精力跟不上，该让年轻人上了。”
这句话落地，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。
张文丽直接从沙发上坐正了，满脸兴奋：“爸，你说真的？让大姐管生意？太好了！我早就说大姐最有本事，就该让大姐管！”她举双手赞成，动作夸张得像个孩子，差点把沙发扶手旁边的靠枕碰掉下去。
赵慧娟端着茶杯，慢慢地喝了一口。张建国今天说这件事确实有些突然，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。文慧从小就是几个孩子里最稳重的，做事有章法，待人接物也得体。京都大学MBA毕业后进公司，两年时间做了三个项目，每一个都漂漂亮亮的，连张建国手下那几个老资格的副总都挑不出毛病。让女儿接班，合情合理。
至于小浩——
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张浩。他坐在那里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，像是在赞同父亲的决定。这个孩子虽然不是亲生的，但养在身边十几年，懂事、孝顺，成绩也好，从来没让她操过心。张建国说让文慧接班，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，这份沉稳倒是难得。
赵慧娟心里琢磨着，等这件事定下来，以后私下跟张建国提一提，给小浩一些股权。至于给多少，有她在必然不能亏待了他。她放下茶杯，道：“文慧确实该挑担子了。你安排就好。”
张建国看了妻子一眼，点了点头。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，赵慧娟这个态度，就是同意了。他虽然在家里很多事情上都听她的，但这件事他早就打定了主意，就算她反对，他也会想办法说服。现在她没反对，自然是最好。
张浩坐在一旁，脸上的笑意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身，看着张文慧，语气真诚地说：“大姐，恭喜。”声音平稳，语调自然，带着一个弟弟对姐姐应有的尊重和祝贺，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张文慧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谢谢。”笑容很淡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张建国靠在沙发上，语气放缓了一些：“这件事我考虑很久了，不是临时起意。文慧接手之后，我就在后面把把关，慢慢退下来。”
张文丽在旁边笑嘻嘻地插嘴：“爸，那给大姐招婿的事，有目标了吗？要不要我帮忙介绍？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，我们学校有个师兄，长得帅，人品好——”
“你消停点！”，张文慧瞪了她一眼，语气里有几分无奈。
张文丽吐了吐舌头，缩回沙发里，但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：“我就是关心一下嘛。”
赵慧娟被逗笑了，摇了摇头：“文丽，你姐的事不用你操心，她心里有数。”
“好吧好吧。”张文丽小声嘀咕了一句，见母亲和姐姐都看着她，识趣地闭上了嘴，低头从沙发缝里把手机掏出来，继续刷她的旅游攻略。
客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下来。电视里那部老电影已经放到了尾声，片尾曲悠悠地响着。赵慧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目光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带着几分欣慰。文慧确实长大了，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、追在她身后叫“妈妈”的小丫头，现在要接手家族企业了。
张浩站起身，语气随意地说：“爸，妈，那我先上去了，还有点作业没写完”。
“去吧，”赵慧娟点点头，“别太晚，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张浩转身往楼上走，步伐不紧不慢，拖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轻。经过张文慧身边时，他还冲她笑了一下：“大姐，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是~~”，张文慧回了一句。
张浩上了楼，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，然后是二楼走廊里一声轻轻的关门声。
客厅里剩下四个人。张文丽刷了一会儿手机，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，也站起身说困了，跟父母道了晚安，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还回头说了一句：“爸，妈，晚安。”
“晚安！”，赵慧娟应了一声。
赵慧娟看了张建国一眼，又看了看张文慧，站起身道：“行了，你们父女俩聊吧，我先上去了”。
她端起茶杯，把最后一口茶喝了，盖上盖碗，起身往楼上走。
张文慧看了一眼楼梯方向，确认母亲已经上楼了，才压低声音开口：“爸，他刚才的反应，你怎么看？”
张建国靠在沙发上，揉了揉太阳穴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太稳了，听到消息一点儿惊讶都没有。”
“我也觉得”，张文慧说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，“正常听到这种事，多少会有点反应。哪怕不表现在脸上，眼神、动作、语气，总会有一点点变化。他那个表情和语气，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调子，像是提前准备好的。”
张建国没有接话，脑子里在过今天从警察局到回家之间的每一个细节。他和张文慧到家之前，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今晚要宣布这件事。张浩不可能提前知道，所以他的反应不应该是“准备好的”，而应该是“即时的”。但张文慧说得对，张浩的反应太完美了，完美到不像是即时的。
“但不管他信不信，”张文慧继续说，“这件事本身是真的。我接手公司，你退下来，这是迟早的事。今天说出来，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。如果他心里有想法，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
张建国看着女儿，沉默了很久。客厅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，一遍遍地播着，聒噪得很。他伸手拿过遥控器，把电视关了。
“文慧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，“小辰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。一辆车，三个人配合，做得天衣无缝，查都查不出来。如果他真有那个心思，你的处境比小辰更危险。小辰在明处，他不好下手。你在公司，每天见的人、经手的事，到处都是机会。”
“爸！”，张文慧打断了他，“我二十三了，不是十三。我在公司这两年，跟供应商谈过判，跟对手抢过项目，跟难缠的客户打过交道。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？他一个高中生，就算有想法，能翻出什么浪来？”
张建国看着她，目光里有几分心疼，也有几分骄傲。
“你比你妈刚强”，张建国道。
张文慧笑了笑：“妈也刚强，只是刚强的地方不一样。”
张建国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：“行了，早点休息，明天还要去公司。早上八点司机来接，你跟我一起走。以后公司的会你多列席，老人那边我慢慢带你见。”
“嗯！”，张文慧也站起来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