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，跟他在江州出租屋里看到的那条很像。他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，张辰到自习室的时候，钱瑾姝已经在了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手里拿着笔，正在写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身上，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服照得有些发亮。
张辰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每天都这么早？”他问。
钱瑾姝头也没抬：“你不是也这么早？”
张辰没接话，把笔记本翻开。两个人又开始了一天的学习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每天都是这样。上午上课，下午做题，晚上讲评。张辰和钱瑾姝在自习室里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——她靠窗，他坐她对面。两个人各看各的书，各做各的题，偶尔交流几句，有时候争论起来谁也不让谁，但争论完了谁也不记仇。
林枫有一次偷偷问张辰：“你跟钱瑾姝是不是以前就认识？”
张辰道：“不认识。”
林枫不信：“那你们怎么配合得那么默契？”
张辰想了想，道：“可能因为我们都只会跟数学打交道，不太会跟人打交道。”
林枫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也是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淘汰成了集训队的常态。
每周一次的模拟考试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周六上午考，当天下午出成绩，晚上宣布淘汰名单。钱卫国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成绩单，面无表情地念出那些名字。被念到的人有的哭了，有的沉默，有的当场收拾东西走人。
第一周模拟考，二十一个人参加，淘汰了五个。剩下十六个。
第二周，十六个人参加，淘汰了四个。剩下十二个。
第三周，十二个人参加，淘汰了三个。剩下九个。
教室里的座位越来越空，自习室里的人越来越少。林枫是在第二周走的。他的成绩一直卡在八十多分，上不去，下不来，但第二周的题偏难，他只考了七十一分。及格线还是九十分。
张辰那天晚上回宿舍，看到林枫在收拾行李。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，放进箱子里，动作很慢，跟来的那天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张辰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林枫把箱子拉上拉链，坐在床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“其实我知道自己进不了国家队，但没想到走得这么快。”
张辰不知道该说什么，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林枫抬起头，笑了笑：“你别送了，明天我起得早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好好考，争取进国家队。咱们这屋，总得出一个。”
张辰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。张辰躺在床上，听着林枫翻来覆去的声音，很久才睡着。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对面的床已经空了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，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。
张辰坐在床边，看着那张空床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十二月中旬，京都下了第一场雪。
张辰从小在江州长大，江州冬天冷是冷，但很少下雪，偶尔飘几片，落在地上就化了。他没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雪。那天早上他推开窗户，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，愣了一下。树枝上、屋顶上、地面上，全白了。雪花还在往下飘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手心里，凉丝丝的，一下就化了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看到钱瑾姝也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，看着外面。
“你也没见过雪？”张辰问。
钱瑾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是京都人。”
张辰哦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。钱瑾姝忽然说：“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天，可以堆雪人。”
张辰问：“那你堆过吗？”
“堆过。”钱瑾姝道，“我爷爷陪我堆的。他那时候身体还好，能蹲下来帮我滚雪球。”
张辰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，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飘了几片雪，落在地上就化了。他蹲在院子里，想等雪积起来堆个小雪人，等了一整天，地上还是湿漉漉的，什么都没堆成。
“张辰。”钱瑾姝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小时候堆过雪人吗？”
张辰沉默了一下：“江州不怎么下雪。就算下，落在地上也化了。”
钱瑾姝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两个人继续站在窗前，看雪。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无声无息的。
第三周结束后的那次考试，是倒数第二次模拟考。
这次考试的难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。卷子发下来的时候，张辰听到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六道题，每一道都像是从最难的地方出的。第一道数论题用了三个定理的叠加，第二道组合题的题干写了半页纸，第三道几何题的图形复杂得像蜘蛛网。
张辰做了整整三个小时，中间只喝了一口水。交卷的时候，他的手累的都在微微发抖。
成绩出来的时候，教室里一片死寂。
张辰，112分，第一。钱瑾姝，108分，第二。第三名87分，第四名85分，第五名82分，第六名79分，第七名76分，第八名74分，第九名71分。九个人，全部及格——但及格线不是九十分，是七十分。钱卫国把标准降了。
他在公布成绩之前就说了：“这次题太难，全国平均分估计不到六十。七十分以上算合格。”
张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松了一口气。这一个月里，他看着太多人收拾行李离开，自习室里的人越来越少，食堂里的座位越来越空，走廊里的笑声越来越稀薄。
钱卫国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成绩单，念出了这次考试的成绩排名。念完之后，他放下成绩单，看着台下的九个人。
“这次不淘汰。”他说，“最后一次考试，定最终名单。”
教室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，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捂住了脸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
散会后，张辰走出教室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钱瑾姝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张辰道，“就是觉得，能留到现在，挺不容易的。”
钱瑾姝沉默了一下：“还有最后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最后一场考试，我不会让你的。”
张辰转过头，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竞争，不是敌意，是尊重。
他点了点头：“我也不会让你的。”
十二月二十五号，最后一场考试。
这是决定最后六人名单的考试。九个人参加，淘汰三个作为替补，留下六个。考场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
张辰拿到卷子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六道题，难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，但题型他全都见过。这一个月里，他把集训队历年真题做了三遍，把每一种题型的解法都整理了一遍，把可能出现的考点全部过了一遍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提起笔，开始答题。
第一道数论题，他用的是二次互反律加勒让德符号，十五分钟。第二道代数题，他用的是多项式环的性质，二十分钟。第三道几何题，他画了三条辅助线，用托勒密定理和圆幂定理，三十分钟。第四道组合题，他用了生成函数和容斥原理，四十分钟。第五道分析题，他用了柯西不等式和均值不等式，二十五分钟。第六道，最难的一道，图论与数论的交叉题。他看了二十分钟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五个图，试了三种思路，第三种走到一半卡住了。
他停下来，盯着草稿纸上的那些线条和数字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然后他想到了——用拉姆齐定理的一个变种，结合二次剩余的分布性质。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，整个问题的结构变得清晰起来。他提起笔，开始写。每一步都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他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。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有问题，然后闭上眼睛。
交卷铃声响了。他把卷子交给监考老师，走出考场。走廊里阳光很好，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白花花的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。雪已经停了，屋顶上、树枝上、地面上，全是白的。
钱瑾姝从考场里出来，走到他旁边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张辰道。
钱瑾姝盯着他看了几秒：“你就不能换个词？”
张辰想了想：“应该没问题。”
钱瑾姝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两个人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。谁都没说话，但谁都不觉得尴尬。
下午三点，成绩公布。
钱卫国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最后一张成绩单。教室里坐着九个人，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。
“我念到名字的，入选国家队。”钱卫国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，开始念。
“张辰。”
“钱瑾姝。”
“李致远。”
“王思敏。”
“孙明哲。”
“孙晓蕾。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