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的客厅里，所有人都在等着。
赵慧娟坐在沙发上，手边放着一盏盖碗，但茶已经凉了，她一口都没喝。她的坐姿很正，脊背挺直，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杯沿。张文丽难得没有刷手机，窝在单人沙发里，两只脚晃来晃去，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。张浩坐在赵慧娟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本杂志，翻了两页又放下。
门推开的声音传来，赵慧娟猛地站了起来。
张辰推着李长河走进来，张文丽第一个冲过去，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：“小辰！你回来了！”，她的声音又脆又亮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。赵慧娟站在沙发前面，看着张辰，嘴唇微微发抖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李长河坐在轮椅上，右腿打着石膏，架在踏板上。赵慧娟的眉头皱起来，快步走过去：“长河？你这是怎么了？腿怎么受伤了？”
李长河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张浩也站了起来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：“辰哥回来了。”
张辰没有看赵慧娟，没有看张文丽，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，落在张浩脸上。
他把轮椅的刹车踩下，绕过茶几，一步一步地走向张浩。客厅里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脚步声。
张浩的笑容还在，但眼睛已经开始警觉了：“辰哥，你——”
张辰一拳砸在他脸上。
那一拳又快又狠，砸在颧骨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张浩整个人往旁边倒去，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，手里的杂志飞出去。他的嘴角裂开，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。
“张辰！”，赵慧娟尖叫起来，脸上的激动和欢喜瞬间变成了震惊和愤怒，“你干什么！”
张文丽的笑凝固在脸上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得滚圆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张辰没有停，他一把揪住张浩的衣领，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，第二拳砸过去，砸在另一边脸上。张浩的鼻血喷出来，溅在张辰的手背上。张浩被打懵了，整个人摇摇晃晃的。
赵慧娟冲过来，拼命去拉张辰的胳膊：“张辰！你疯了！你放开他！”
张辰的力气大得吓人，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，但此刻像是换了个人，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，赵慧娟竟然拉不动他。他一甩胳膊，把赵慧娟甩开，又一拳砸在张浩脸上。
张文丽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，后背撞在书架上，一本书掉下来砸在她脚上，她都没感觉到。她张着嘴，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。
张文慧站在原地，手攥着轮椅的推把，指节泛白，她没有动。
张辰一把掐住了张浩的脖子。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来，收紧，指节泛白，青筋从小臂一直暴到手背。张浩的脸从红变紫，嘴唇发乌，双手本能地去掰张辰的手，指甲在张辰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，但根本掰不动。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，像破风箱漏了气，两条腿在沙发上乱蹬，拖鞋飞出去一只，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。
赵慧娟疯了一样地扑过来，双手抓住张辰的小臂，指甲掐进肉里，拼命往后拽：“张辰！你放开他！你要掐死他了！你放开！”，她的声音又尖又厉，完全没有了平时军人世家出身的沉稳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，妆容都花了。
张建国从后面冲上来，两只胳膊勒住张辰的胸口，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拖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，牙关咬得咯咯响。但张辰像是钉在了地上，纹丝不动。一米八的个子，拖不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张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浩，目光里有火在烧，有冰在凝，有一种压了两辈子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。他的眼眶通红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，瞳孔却缩得极小，像两点黑色的针尖，钉在张浩那张青紫的脸上。
“找周野设计毁了我”，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一字一顿，像是用牙齿在磨碎什么东西，“跟齐龙联手，安排车祸杀了我。”
他每说一个字，手上的力气就紧一分。张浩的眼皮在往上翻，眼白露出来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，嘴唇变成了深紫色，微微张开，里面能看到舌头在往后缩。
“小杂种，你他妈够狠的。”
张辰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压了太久的恨终于撕开了口子。他的嘴唇在抖，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，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，整张脸冷得像刀削出来的，但那双眼睛红得像着了火。
“我本就没打算回张家！”，他的声音冰冷，透露出极致的狠意，那股狠劲比吼叫还吓人，“就因为你他妈知道我存在，所以要除掉我？啊？”
他把张浩往上提了提，张浩的后脑勺离开了沙发扶手，整个人的重量都吊在张辰的手上。张浩的双手已经不再掰了，软塌塌地垂在身侧，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，像两条被捏住了七寸的蛇。
“你觊觎张家的家产是你的事，跟老子有什么关系！”
张辰吼了出来，声音在客厅里炸开，震得窗户嗡嗡响。张文丽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，捂着脸蹲了下去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书架上的那本掉下来的书躺在她脚边，风把书页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，哗啦哗啦的，像是有人在翻。
“我TM连爹妈都不要了！”，张辰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颤，“你他妈还一而再地要设计弄死我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哭，是恨到极处之后，眼泪自己流的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还是那么冷，那么狠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绷得像块石头。但眼泪就是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淌出来，一滴一滴地砸在张浩青紫色的脸上，砸在那五个深紫色的指印旁边。
“小B崽子。”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你不是要弄死我吗？”
他把张浩又往上提了一寸，张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、像猫叫一样的声音，嘴唇已经变成了黑紫色，眼皮半翻着，眼白上全是血丝。
“来啊。来弄死我。”
张辰的脸凑近了张浩，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。他盯着张浩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淬了毒再钉进张浩的骨头里。
“看是我先死，还是你先死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张浩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和张辰粗重的呼吸。赵慧娟已经不拉了，她的手还攥着张辰的胳膊，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，瘫坐在地上，靠着沙发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张建国还抱着张辰的腰，但他也不拖了，只是那么抱着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，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张文慧站在原地，手攥着轮椅的推把，指节白得像骨头。她的嘴唇抿得死紧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眼眶红红的，鼻翼在微微翕动。
“小辰！”，李长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又急又沉，“松手！他要死了！”
张辰没有动。
“张辰！你掐死他你也完了！”，李长河的声音更大了，大到整个客厅都在震。
张辰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指节白得像骨头，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小臂。他看着张浩那张青紫色的脸，看着那双快要闭上的眼睛。
“小辰！”，李长河的声音又响起来，“松手！”
张辰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慢慢地转过头，看了李长河一眼。李长河坐在轮椅上，身体前倾，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，脸上全是汗，满脸担忧的看着他。
张辰看着李长河，看了几秒，他的手还在张浩脖子上，但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松。他的呼吸很重，胸口起伏得像风箱。
他松开了手。
张浩像一块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，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，嘶哑、破碎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脖子上五个深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。
赵慧娟扑过去，把张浩搂在怀里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张浩靠在她怀里，还在咳，每咳一声整个人都跟着抖一下。
张建国站在旁边，看看张辰，又看看张浩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他的手抬起来，想说什么，又放下。
张文丽缩在书架旁边，她早已被张辰的暴虐吓得不敢出声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小辰，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？”，张文慧这时开口道。
张辰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所有人，肩膀微微塌着，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齐龙~”，张辰道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沐兰会所看场子的，道上的人都叫他龙哥，车祸是他安排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压什么。
“九月十三号晚上，张浩在饭桌上说想参加数学联赛。他是在看了那条短信之后才说的。第二天，我就出了车祸。”
张文慧的眉头皱起来，目光从张辰的背影移到沙发上。张浩被赵慧娟搂着，还在咳，脖子上的指印紫得发黑，整个人蜷缩在母亲怀里，看起来狼狈极了。但张文慧注意到，他的手——那只垂在沙发边缘的手——在张辰说出“齐龙”两个字的时候，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只是一下，很快，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，根本看不到。
“我知道了！”，张文慧的声音很稳，她松开轮椅推把，走到茶几旁边，拿起手机，“这些事，我会查。”
张辰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在那里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迈步走向轮椅。他走到李长河身后，握住推把，推着他往门口走。
“小辰！”，张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又急又沉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