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浩走出沐兰会所的时候,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里,有人放下了相机。
车里坐着一个人,开车的叫刘志,二十出头,平头,面相普通,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,副驾驶上坐着的是郑晓峰。
“出来了!”,刘志把相机递过去,“在里头待了四十七分钟。见了两个人——先进去的时候见的齐龙,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跟王源聊了几句。”
郑晓峰接过相机,翻看里面的照片。张浩进会所、张浩出会所、张浩在走廊里跟王源说话一张一张,拍得清清楚楚。
郑晓峰点了点头,把相机还给刘志:“继续盯着。”
郑晓峰心道:“这个齐龙在这一带算是比较有名的人物,早年靠敢打敢拼的狠劲,混的风生水起,手下一帮兄弟,后来不知攀上了哪个高枝,开始做工程了。一个集团大少跟一个混黑的人凑到一块,有点特殊,得打电话告诉小辰一声”。
郑晓峰下车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,掏出手机翻到张辰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小辰,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!”,郑晓峰道。
“郑哥,什么事儿?你说!”,张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背景很安静。
“张浩下午去了沐兰会所,待了四十七分钟。见了两个人,一个是沐兰会所看场子的,叫齐龙,道上的人都叫他龙哥。另一个叫王源,家里做建材生意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齐龙?龙哥??”,张辰问。
“对,沐兰会所看场子的,手下有一帮人”,郑晓峰道,“王源那边我没细查,要接着跟吗?”
“先不用~”,张辰道。
“行~”,郑晓峰应了一声,“有消息我再联系你。”
“好。辛苦郑哥了”。
张辰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齐龙!沐兰会所!
周野口中的龙哥,应该就是他了,那么这次车祸的策划人必然也是他了。
之前张辰虽然也怀疑是张浩背后搞的鬼,但是整场车祸策划的太过完美,没有一丝漏洞,所以他只能忍着心中的怒火。
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路,想起那辆冲过来的车,想起李长河推开他时的那个动作,想起李长河躺在柏油路面上,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里还说着“你后天还要考试”。
他想起了上一世,想到得知自己中毒时的绝望;想到杀掉张浩时的愤恨;想到自杀时的决绝。如今重活一世,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,不再与张家产生瓜葛,可是张浩一再的挑衅自己。
第一次因为没有证据,忍了,这一次还是没有证据,但是已经有了线索,他不想忍了!!
张辰的呼吸变得很慢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,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,白得像骨头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像是在克制什么。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汗印。
李长河坐在病床上,正在课本上划线。他抬起头,看了张辰一眼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张辰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桌面,目光像是要把那张折叠桌盯出一个洞来。
“小辰?”,李长河叫了一声。
张辰没有应声。
李长河放下笔,身子往前倾了倾,仔细看了他一眼。张辰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不对——太紧了,像是绷着的弦,表面看不出来,但随时可能断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下巴微微绷着,腮帮子那儿有一块肌肉在轻轻地跳。
李长河跟张辰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,从孤儿院到现在,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。张辰不是不会生气,他是不轻易生气。但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,他不会摔东西,不会骂人,甚至不会提高声音。他只是不说话,坐在那儿,把自己封得严严实实的。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吓人。
“怎么了?”,李长河问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
张辰没有回答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九月里的凉意,吹在脸上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。
李长河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他把课本合上,笔夹在书页中间,安静地坐在那儿等着。他知道张辰在想事情,这个时候不能催,催了也没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辰转过身来。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李长河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,烧得很旺,但被一层冰盖住了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“长河哥~”,张辰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帮我给张文慧打个电话。”
李长河愣了一下,张辰从来不主动联系过张文慧,他看了看张辰的脸色,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说什么?”
“就说我要回一趟张家”,张辰道。
李长河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,没有按下去。他抬起头,看着张辰,目光在张辰脸上停了很久。张辰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不对——不是他想通了要回家,而是他要去做一件事,一件他自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事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,李长河道。
张辰皱了皱眉:“你腿还打着石膏呢,好好养着!”
“那我也得去!!”,李长河绷直后背,把课本塞进书包里,动作虽然慢,但很坚决,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。”
“我就是回趟张家,有什么不放心的?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?”
李长河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想说:你从来不会主动回张家,你今天要回去,肯定不是因为想通了。他想说:你刚才站在窗边那个样子,我看了十几年,每次你要做傻事之前都是那个样子。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好,站直了身子。
“你回张家,我就跟着~”,他说,语气平淡,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你要是不让我跟着,那这个电话我也不打。”
张辰看着他,李长河站在那里,右腿还不太敢用力,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左脚上,胖乎乎的身子微微歪着,但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但那种平静底下,是跟张辰刚才一模一样的固执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张辰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行~~”,张辰道,“一起去。”
李长河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张文慧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电话响了两声,接通了。
“文慧姐!”,李长河的语气很轻松,跟平时聊天一模一样,“我是长河。小辰说想回去一趟,我陪他一起,您看方便吗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李长河应了几声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行”,然后挂了电话。
“文慧姐说她一会儿过来接我们,二十分钟就到~~”,李长河把手机收起来,看了张辰一眼,“给我找个轮椅来!”
张辰点了点头,从医院大厅租了一辆轮椅过来。
李长河坐到轮椅上,有石膏的腿暂时还不能穿鞋,只能穿另一只脚。
张辰走过去,蹲下来,帮他把鞋带系好。
李长河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张辰蹲在地上的样子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。
张辰站起来,拉开门,推着李长河走了出去。
等两人到了医院门口时,张文慧的车也正好到了,是张建国和张文慧两人一起来的。
张建国打开车门,连忙走到张辰身边,高兴道:“小辰,你想通了?要跟我们回家吗?”
张辰不想跟张建国多说,压住心中的怒气,道:“先回去再说!!”。
“好好!”,张建国高兴的直搓手。
张辰先把李长河扶到车后座上,又把轮椅折叠好放到后备箱才上车。
张文慧开车,张建国坐在副驾驶上,不时回头看后座的张辰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张辰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,光影打在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攥什么东西,但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
李长河坐在他旁边,右腿伸直了搁在座位上,石膏占了大半个后座。他看了张辰一眼,没有开口,只是把身体往车门那边挪了挪,给张辰多腾出一点空间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。
张建国终于忍不住了,转过头来:“小辰,你吃饭了没有?我让阿姨给你做点——”
“不用”,张辰打断了他,目光还在窗外。
张建国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地转回去。
张文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。张辰的脸半明半暗地映在车窗玻璃上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微微绷着,下颌线比平时锋利得多。张文慧心里动了一下,把目光收回来,专心开车。
李长河靠在椅背上,假装闭目养神。
车子驶入张家别墅区的时候,门口的保安冲车里敬了个礼。铁艺大门缓缓打开,车灯照亮了里面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路。
张辰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。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栋三层小楼——灯火通明,每一个窗户都亮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攥着膝盖的那只手,指节又开始泛白了。
车子停稳,张建国推门下车,绕到后座来开门。张辰没等他,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。
张文慧走到他面前,看了他一眼,轻声说:“进去吧,妈在等你们。”
张辰没有接话,他绕到后备箱,把轮椅取出来打开,扶着李长河坐上去。
李长河坐下后,仰头看了他一眼。张辰站在他身后,两只手握着轮椅的推把,肩膀绷得很紧,目光越过他的头顶,落在那扇大门上。
“走吧。”,张辰说。
李长河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