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丽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，江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。
雪花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路面湿漉漉的。她从考场出来，书包斜挎在肩上，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。赵家的车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，司机替她拉开门，她弯腰钻进去，掏出手机给张文慧打电话。
“姐，我考完了！”
张文慧正在公司开会，压低声音说：“知道了，回家再说！”。
挂了电话，张文丽也不在意，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雪花落在车窗上，化成一颗一颗的水珠，顺着玻璃往下滑。
到家的时候，赵慧娟正在客厅里坐着。手里拿着毛线针，但没织，毛线团放在膝盖上，半天没动。看到张文丽进来，她抬起头，嘴角勉强牵了一下。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吧~~”，张文丽把书包扔在沙发上，一屁股坐下，“妈，咱们什么时候走？”
赵慧娟没回答，低头织了两针，又停了。
张文丽凑过去，胳膊搭在母亲肩上：“妈，我都考完了，二姐那边也快了吧？姐那边公司安排好了吗？咱们早点去呗，我还想看看外公家长什么样呢。”
赵慧娟放下毛线针，看着她。张文丽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她伸手摸了摸张文丽的头发，说：“等你姐那边定下来走，你二姐在京都随时都可以过去。”
张文慧在公司开了最后一个会，把接下来一周的工作交代清楚，又把几个重要的文件签了，才从会议室出来。
回到家，张文慧换了鞋，走进客厅。李长河正坐在沙发上看书，旁边摊着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笔记。
张文慧在他旁边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，“长河，你真不去？”
李长河放下书，道：“文慧姐，我真不去。你们一家人去认亲，我跟着算怎么回事。再说了，明年就要高考了，我已经耽误两年了，还是在家好好复习吧！”
“行吧！”，张文慧道。
“小辰在那边~~~，“，李长河犹豫了一下，道：”你们要是见了他，别逼他，他心里有刺~~”
张文慧点了点头，“知道了！”
吃过晚饭，众人齐聚客厅。
赵慧娟看了看众人，开口了：“后天走，早上八点的高铁，中午到京都，你们大舅说会来接。”
张文丽第一个跳起来：“妈，咱们住哪儿？住外公家吗？”
“住你外公家~~，你外公家院子大，住得下。”
张文丽又问：“外公外婆凶吗？”
赵慧娟神情一暗，道：“不凶！你外婆心软，见了你肯定高兴。”
张文慧在旁边听着，没插话，只是注意到母亲声音有些发涩。
她叹了口气，把手机放下。
出发的前一天，李长河帮着收拾东西。张文丽的东西最多，衣服塞了一箱子，还带了好几本书，也不知道看不看。张文慧的行李最简单，一个登机箱，一个电脑包。赵慧娟收拾了两个大箱子，一个装自己的衣服，一个装给父母带的礼物。
“赵姨，您带这么多？”，李长河把箱子从楼上拎下来，放在客厅。
赵慧娟打开箱子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几包名贵茶叶，是给父亲的；一件羊绒衫，给母亲的；还有几盒江州的特产糕点，说是给两个嫂子的；还有几个侄儿侄女，侄孙们的都有。
“妈，你这是准备了多少东西啊？”，张文丽趴在沙发扶手上，看着那一堆东西。
赵慧娟，把箱子拉好，推到一边，道：“这些都是我跟你爸两个人的！”。
李长河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家人忙忙碌碌的，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，平时热热闹闹的家里忽然要冷清几天了。他帮着把箱子搬到门口，又去厨房检查了一下水电，才回到客厅。
赵慧娟看着他忙前忙后的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。“长河，这几天你自己在家，有什么想吃的就让阿姨去做，别凑合。”
“赵姨，您放心吧~~”，李长河笑着说道，“我也会做饭的，想吃啥了我自己也能做！”
张文丽从沙发上探出头来：“长河哥，你真不去啊？一个人在家多没意思。”
“我在家复习，有意思着呢~~”，李长河冲她笑了笑，“你们去了好好玩。”
张文丽见状也不好再劝。
晚上，赵慧娟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张建国关了灯，躺在她旁边，听着她翻身的动静。
“慧娟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别想了。明天就走了。”
赵慧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才开口：“建国，你说爸会不会不见我？”
“不会。”，张建国道，“他要是真不想见你，就不会让大哥打电话。”
“那妈呢？”
“妈更不会。”张建国握住她的手，“妈最疼你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赵慧娟的眼泪又涌上来了，她没出声，就那么流着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张建国没有劝她别哭，只是握着她的手，轻轻拍了拍。
过了很久，赵慧娟的哭声渐渐小了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窗帘外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盯着那片黑暗，脑子里全是老宅的样子——院子里的老槐树，父亲书房里那盏台灯，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，不是忘了，是不敢想。现在一想起来，全涌上来了，堵在胸口，喘不过气。
“建国~~”，她又开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我见了爸妈该说什么？”
张建国沉默了一下，“叫一声爸妈就行，剩下的，不用你说。”
赵慧娟没有再问，她闭上眼睛，睫毛还在抖，但呼吸慢慢平稳了。
京都这边，赵家老宅里，赵老爷子也没睡。他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赵老夫人端着一杯热茶推门进来，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老爷子放下书，靠在椅背上。
赵老夫人没有走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“慧娟明天就到了。”
赵老爷子没说话。
“你见了她，别绷着脸。”赵老夫人道，“孩子好不容易回来，你别把她吓跑了。”
赵老爷子哼了一声：“我什么时候绷脸了？”
赵老夫人没接话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老赵，她是你女儿。”
门关上了。书房里安静下来。赵老爷子坐在藤椅上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。
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，影子投在玻璃上，斑斑驳驳的。他想起赵慧娟小时候的样子，扎着两条辫子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追着蝴蝶跑，摔倒了也不哭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。
后来她长大了，嫁了人，走了，再也没回来。他怨过她，但更多的是想她。现在她终于要回来了。他拿起桌上的书，翻开，又合上了。看不进去。
他站起来，关了灯，回了卧室。
第二天一早，赵老夫人起来的时候，赵老爷子已经坐在客厅里了，安静的看着门口的方向。赵老夫人没说什么，去厨房煮了粥，又炒了两个菜，把早饭端到桌上。
“先吃饭，他们中午才到。”
赵老爷子点了点头，坐到餐桌前。他吃得不多，一碗粥喝了大半，就放下了。赵老夫人也没逼他，收了碗筷，去厨房洗碗。
院子里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在晨风里微微晃着。天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了一点光，橘红色的，很淡。赵老爷子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片光，看了很久。
江州这边，天还没亮，张家就热闹起来了。
张文丽第一个起床，穿着睡衣跑到客厅，大声喊：“妈！几点了？该走了！”
赵慧娟从餐厅里出来，手里端着粥，瞪了她一眼：“急什么？还早呢。”
张文丽吐了吐舌头，跑去洗漱。
张建国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上车，李长河帮忙拎行李，两个人来回搬了好几趟。
张文慧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行程。赵慧娟检查了好几遍证件，又把礼物清点了一遍，才放心。
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。张文丽吃得很快，扒了两口就放下了，被赵慧娟按回去又吃了半碗。
张文慧吃得慢，一口一口地喝粥，不急不躁。张建国和李长河坐在一边，都没怎么说话。
吃完饭，该出发了。
赵慧娟站在门口，拉着李长河的手，又叮嘱了一遍：“冰箱里有菜，不够就去买。晚上早点睡，别熬夜看书。”
“赵姨，我知道了。”李长河笑着说道，“您快走吧，别赶不上车。”
张文丽从车窗探出头来，冲李长河喊：“长河哥，回来给你带好吃的！”
李长河冲她挥了挥手。张文慧上了车，坐进后排，透过车窗看了李长河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车子发动了，缓缓驶出院子。李长河站在门口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，才转身回了屋。
客厅里空荡荡的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。李长河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，翻到张辰的号码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小辰，你家里人去京都了。你要是见了她们，别绷着脸。”想了想，又删掉了，只发了一句：“你爸妈他们去了京都。”
几分钟后，张辰才回复，内容很简单，只有四个字：“我知道了”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