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张辰破天荒地没去图书馆。
他在房间里翻了好一会儿，最后穿了那件白色的羽绒服——赵祯给他买的那件。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又理了一遍。赵老夫人从门口经过，看到他在镜子前忙活，笑着摇了摇头，没打扰他。
吃完早饭，张辰主动把碗收了，擦了桌子，然后坐在沙发上等赵老爷子。赵老爷子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，看他一眼。
“急什么？”赵老爷子放下茶杯。
“不急。”张辰嘴上说不急，但身体却紧绷着，恨不得马上就走。
赵老爷子嘴角抽了抽，站起来：“走吧。”
张辰跟着站起来，赵老夫人送到门口，叮嘱了一句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赵老爷子摆了摆手，带着张辰出了门。警卫员把车子开出了老宅，拐上大路。
“外公，钱老家远不远？”张辰回头问道。
“不远。也在西山那边，开车二十来分钟。”赵老爷子靠在座椅上，“他退休以后就住那边，清净。”
张辰点了点头，转回去，看着窗外。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，但阳光很好，照在树干上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紧张了？”，赵老爷子看着张辰笑道。
“没有。”张辰把手放下来，“就是有点激动。”
赵老爷子哼了一声：“激动什么，就是个老头子。”
张辰没接话。他想说“钱老不是普通老头子”，但忍住了。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，停在一扇铁门前。警卫员按了两下喇叭，门开了。院子不大，收拾得很干净，青砖铺地，墙角种着几丛竹子，冬天里叶子还是绿的。正对着门是一栋两层小楼，灰砖灰瓦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
张辰跟着赵老爷子下了车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戴着一副老花镜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，但腰板挺得很直。
“老赵，来了？”老人笑呵呵地迎上来。
赵老爷子走过去，两个人握了握手，拍了拍肩膀。“老钱，身子骨还行？”
“还行，死不了。”钱文忠笑着，目光越过赵老爷子，看向张辰，“这就是你外孙？”
“对，张辰。”赵老爷子侧身，“小辰，叫钱爷爷。”
张辰走上前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：“钱爷爷好。”
钱文忠笑着拍了拍张辰，道：“你这孩子，了不起，刚上高一就拿了数学竞赛金牌！走，进屋说话。”
客厅不大，但很亮堂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。墙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的是“求是”两个字，笔力苍劲。书架占了一整面墙，上面摆满了书，有中文的，也有外文的。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，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。
“坐，坐。”钱文忠招呼他们坐下，又对里屋喊了一声，“瑾姝，来客人了。”
里屋传来脚步声，钱瑾姝从里面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，头发扎着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看到张辰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张辰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……跟着外公来的。”张辰站起来，有些不好意思。
钱瑾姝走到赵老爷子面前，甜甜的喊了一声：“赵爷爷~~”。
赵老爷子笑着道：“瑾姝啊，有一阵子没有看到你了，嗯，长开了，漂亮了！！”
钱瑾姝被老爷子夸的有些脸红，道：“哪有！！”
钱文忠在旁边看着，目光在张辰和钱瑾姝之间来回转了一圈，“小辰，你和瑾姝是同学，又是全国赛并列金牌，到了家里就不用拘束了，就跟在自家一样！”
张辰站在旁边，虽然他的确很紧张，但也没有因为钱老的一句话就放肆起来。看了一眼钱瑾姝，钱瑾姝冲他微微摇了摇头，意思是“别紧张”。张辰深吸了一口气，在沙发上坐下，钱瑾姝也在他旁边坐下。
钱文忠在对面坐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看着张辰。他的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孩子，倒像是在看一个同行。
“听瑾姝说，你在自学大学数学？”
“嗯，在京大图书馆看了一些书。”
“看了哪些？”
张辰说了几个书名，钱文忠点了点头，又问了几句关于泛函分析的问题。张辰一一回答了，不卑不亢。
钱文忠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张辰脸上停了很久。“你以后想学什么方向？”
张辰没有犹豫：“航空航天，或者军事导弹方面的研究。我想学好数学，然后用到这些地方去。”
钱文忠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里有着探究，“为什么？”
张辰想了想，开口了：“因为咱们国家还不够强。”
钱文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外公跟我说过，当年他在戈壁滩搞两弹一星，条件苦到什么程度？没有计算机，靠算盘打数据。没有房子，住帐篷。风沙大得能把帐篷掀翻，一觉醒来被子上全是沙子。他们那一代人，什么都没有，硬是靠算盘打出了原子弹。为什么？因为不想再被人欺负。从百年前的战争开始，割地、赔款、签不平等条约，人家架几门大炮就能让咱们低头。后来有人站出来了，打了这么多年，死了那么多人，才有了今天。”
张辰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现在咱们站起来了，但还不够。人家的飞机、导弹、航母，还是比咱们强。我从小是个孤儿，是被国家资助完成的九年义务教育，我虽平庸，但位卑未敢忘忧国。所以我要学好数学，不求闻达，只为了让自己小小的身躯做一下力所能及的事情。”
客厅里安静极了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，一下一下的。
钱文忠看着他，目光里长辈看晚辈的欣慰，又有一种看着同志一般的肯定。
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就想这些了？”
张辰点了点头。
钱文忠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我的事业在华国，我的成就在华国，我的归宿也在华国。”
张辰愣了一下。他看着钱文忠，心跳忽然快了。
钱文忠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当年我在漂亮国，有人好几次问我存了保险金没有。我说一块钱也不存。因为我是华国人，根本不打算在漂亮国住一辈子。我在漂亮国前几年是学习，后十几年是工作，所有这一切都在做准备，为了回到祖国后能为人民做点事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张辰。
“我回国那年，有人跟我说，国内条件苦，你受得了吗？我说，我在漂亮国这些年，天天想的就是回来。苦不苦的，回来了就不苦了。后来搞导弹，搞航天，搞了这么多年，头发白了，眼睛花了，但心里踏实。因为我知道，我做的是对国家有用的事。个人的名字早晚是没有的，能把微薄的力量融进祖国的强盛中，便足以自慰了。”
张辰听着，手指攥紧了膝盖。
“你十五岁就有这个志向，比我当年强。”钱文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，“但你得知道，这条路不好走。搞国防科研，意味着不能出名，不能发论文，不能跟别人说你做了什么。意味着默默无闻，可能一辈子没人知道你的名字。你愿意吗？”
“愿意。”张辰声音坚定，“我外公那一代人，在戈壁滩上待了好几年，名字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。但他们做的事，保护了咱们国家几十年。我学数学，不是为了出名，是为了做事。”
钱文忠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转头看了钱瑾姝一眼。
“瑾姝，你呢？”
钱瑾姝没有犹豫：“跟张辰一样。学数学，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“具体呢？”
“国防科技。爷爷你当年搞的是航天，我也想搞航天，我得继承你的衣钵。数学是工具，用它来造导弹、造卫星、造飞机。让咱们国家的国防再强一些，让外面的人不敢欺负咱们。”
“不后悔？”
“不后悔。”钱瑾姝的声音很稳，“爷爷，你曾说过一句话——科学没有国界，科学家却是有祖国的。我学数学，不是为了发论文，不是为了拿学位，是为了做事。做对国家有用的事。”
钱文忠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他看着孙女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掉眼泪。
“好，好！”，钱老的声音有些涩。
赵老爷子坐在旁边，一直没有插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张辰，满脸欣慰。
钱文忠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，递给张辰。张辰接过来一看，是一本《工程控制论》，老版的，封面已经泛黄，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——“钱文忠，一九五六年。”
“这本书我珍藏了几十年，送给你。”钱文忠道，“希望你以后能做出比我更大的贡献。”
张辰捧着那本书，手在微微发抖，张了张嘴，“钱爷爷，谢谢您。”
钱文忠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回沙发上坐下。
赵老爷子端着茶杯，看着这一幕，什么都没说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