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说完那句话,把文件夹合上,靠在椅背上看了张辰和钱瑾姝一眼。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,像是有话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
“周哥,有事?”张辰放下笔。
“也不算有事。”周明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三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京都初春特有的干燥和凉意,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哗响。“就是跟你们说一声,项目组最近在调整分工。你们俩之前的子任务完成了,总师那边挺满意,说你们可以往核心模块再靠一靠。”
钱瑾姝抬起头,没说话,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张辰问:“哪个模块?”
“气动热防护的边界层修正。”周明转过身,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。
张辰和钱瑾姝对视了一眼。
“不是整个模块,”周明补充道,“是一个子模块——边界层网格的自适应加密算法。你们之前做的贝塞尔曲线参数化已经有了基础,再往工程实现上走一步就行。”
“时限呢?”钱瑾姝问道。
“三周。”周明看了看手机日历,“下个月十号之前交初版。总师那边要集成测试。”
张辰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三周,周一、周三、周四全天在项目组,周六半天,周二和周五还要去钱老家上课。满打满算,能用在代码上的时间不到十二天。
“够了。”张辰道。
周明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空调的低鸣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。
张辰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转过头看向钱瑾姝。
她已经在看资料了。屏幕上的文档密密麻麻,她的眼睛从左到右地扫,偶尔停下来,在笔记本上记两笔。
“你看完了?”张辰问道。
“没。”钱瑾姝头也没抬,“第一遍先过框架,看哪里需要改。”
张辰没再说话,也凑到屏幕前。文档标题是《高超声速飞行器气动热防护边界层网格自适应算法》,署名是项目组一个姓刘的工程师,五十多页,公式密集。
他翻了翻,发现核心在于“网格加密判据的数学表述”——如何在保证计算精度的前提下,降低网格数量,缩短计算时间。
这恰好是他们之前做贝塞尔曲线时遇到的瓶颈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张辰指了指屏幕上的一段公式,“他们的判据用的是梯度阈值,但边界层外缘的梯度变化是非线性的,固定阈值会漏掉关键区域。”
钱瑾姝凑过来看,头发扫到张辰的手臂,痒痒的,张辰没动。
“可以改成自适应阈值,”她说着,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,“用边界层内的局部曲率来动态调整阈值。曲线的地方加密,平坦的地方稀疏。这个思路跟咱们之前做的曲线参数化是通的。”
张辰看着她在纸上画出的示意图,点了点头,“那就这么定。你负责判据推导,我先搭代码框架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谁都没再说多余的话。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是被拧紧的发条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张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开始敲键盘。
钱瑾姝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笔,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,偶尔停下,盯着某一行推导看很久,然后划掉重写。
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光斑从桌面移到地上,又移到墙上。老刘在楼下摁了一下喇叭,声音不大,但张辰听到了,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五点。
“该走了。”张辰合上笔记本。
钱瑾姝没动,笔还在纸上,“再等一会儿,这块推导快完了。”
张辰没催她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楼下,老刘把那辆黑色SUV停在老位置,正靠着车门抽烟。他看到张辰在窗口,把烟掐了,冲他摆了摆手。张辰也摆了摆手,转身回去收拾东西。
钱瑾姝写完最后一个公式,把笔帽盖上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关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“你这脖子,回头得颈椎病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钱瑾姝白了他一眼,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。
老刘看到他们出来,拉开车门。
车子驶出大院,拐上大路。三月的京都天黑得还是快,路灯已经亮了,昏黄昏黄的。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车开了没多久,就拐进了玉泉山方向那条安静的马路。路边的岗哨看到车牌,远远就抬起了栏杆,哨兵站得笔直,冲车子敬了个礼。老刘减了减速,鸣了一声笛,算是回礼。
张辰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熟悉的灰砖灰瓦一栋一栋地滑过去。这条路他每天走两趟,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个岗哨在哪个位置。
“张辰。”钱瑾姝忽然叫他。
“嗯?”
“判据的数学形式,我想到两种。一种是曲率的一阶矩,另一种是曲率的二阶矩。一阶计算快,但边界层外缘会漏;二阶精确,但计算量大。”她把笔记本翻开,递过来,“你看这里。”
张辰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纸上画了两条曲线,一条陡峭,一条平缓,旁边标注了阈值选取的公式。她的字很小,但很清楚,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整整齐齐。
“先用一阶矩试,跑出结果再跟风洞数据对比。如果偏差超过百分之五,再换二阶。”
“行。”
车子到了赵家老宅门口。
张辰把钱瑾姝的笔记本递还给她,推开车门。下车之前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周二下午见。”
“周二下午见。”
张辰关上车门,冲老刘点了点头。老刘又发动车子,载着钱瑾姝继续往她家的方向开。
张辰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车子的尾灯消失在巷口,才转身推门进屋。
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,但树梢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。屋里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台阶照得亮堂堂的。张辰刚走到门口,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赵老夫人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毛线针,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。
“我在窗户那儿就看到你下车了。怎么在外面站了那么久?不冷啊?”
“不冷,外婆。跟钱瑾姝说了两句话。”
赵老夫人侧身让他进去,顺手把他羽绒服领口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,嘴里念叨着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今天比昨天早了一刻钟,老刘开得快了?”
“没堵车。”张辰换了鞋,弯腰把换下来的鞋子摆正。
赵老夫人看着他弯腰的样子,嘴角就压不住了。她伸手捏了捏张辰的胳膊,眉头皱起来:“你是不是又瘦了?这胳膊,还没元朗的粗。”
“外婆,我还在长个儿呢,长个儿的时候都瘦!”,张辰笑道。
赵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道:“快去洗手,饭早好了,等你呢。”
张辰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,闻到排骨的香味飘过来,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。
“外婆,今天做的排骨?”
“你鼻子倒是灵。”赵老夫人笑出了声,推着他往洗手间走,“你外公说你这阵子费脑子,得多吃肉。我说排骨炖烂点,他就念叨了三遍。”
张辰一边洗手一边忍不住笑,他都能想象到赵老爷子叮嘱的画面。
从洗手间出来,张辰没急着去餐厅,先拐进赵老爷子的书房。
门半开着,赵老爷子坐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老花镜搁在鼻梁上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从镜片上方看了张辰一眼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,外公。”张辰走到书桌前,把桌上摊开的笔帽盖好。
赵老爷子看着他把笔帽盖上,嘴角动了一下,把书合上夹好书签放回书架。
“走走走,你外婆等得菜都凉了。”
张辰扶着老爷子进了餐厅,赵老夫人已经盛好饭了,三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,筷子搁在碗沿上,汤碗冒着热气。
两人刚坐下,张辰的碗里就多了一块排骨。
“吃,多吃点。”赵老夫人还没坐下,筷子先伸过来了,“这块肥瘦正好,你尝尝。”
“外婆您先吃,我自己夹。”
“你自己夹?你自己夹从来看不见肉,就夹那青菜。”赵老夫人不听他的,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,“你外公说你费脑子,多吃肉补补。”
“外公也吃。”张辰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赵老爷子碗里,“排骨炖得好,软烂,您牙口吃着不费劲。”
赵老爷子看了看碗里的排骨,夹起来咬了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今天项目组那边,怎么样?”
张辰咽下嘴里的饭:“周哥给了一个新任务,边界层网格的自适应加密算法,三周要出初版。”
“三周?”赵老爷子放下筷子,眉头微微皱起来,“时间够不够?别光顾着赶工期,把身体熬坏了。你外婆天天跟我念叨你瘦了,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“够的,瑾姝我们俩人呢,而且之前的贝塞尔曲线已经打了底子,不是从零开始。”
“对了~~”赵老夫人忽然想起来,放下筷子往客厅走,“我给你织了条围巾,你试试。”
张辰想说不着急吃完饭再说,赵老夫人已经拿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回来了。她走到张辰身后,把围巾往他脖子上一围,绕了两圈,退后一步打量。
“嗯,针脚还行,厚实。你戴上看看还漏不漏风。”
张辰低头摸了摸,围巾软乎乎的,针脚密密匝匝,每一针都匀称结实。他抬头冲赵老夫人笑了笑:“外婆,您什么时候织的?这起码得织好几天吧。”
“你晚上看书的时候,我坐旁边织两针。你外公看新闻的时候,我也织两针。”赵老夫人说得轻描淡写,手却没停下来,又帮他把围巾整了整,“颜色挑了浅灰的,不扎眼,你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搭着正好。”
“谢谢外婆。”,张辰声音很轻。
赵老夫人被他这一声“谢谢”说得一愣,眼眶微微泛红,赶紧摆摆手:“谢什么谢,外婆给自己外孙织条围巾还要谢,那以后不给你织了。”
一顿晚饭,在一声声温馨的叮嘱结束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