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队的训练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，钱卫国忽然宣布要进行一场对抗赛。
“不是内部对抗。”他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沓卷子，“这周六，京都各个大学会组成一支数学小队，过来跟咱们打一场交流赛。对方派六个人，咱们也出六个人。当然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。”
以往的集训可没有这个节目，主要是前两天周国梁的讲座，让他发现了两个好苗子，想要试试两个人的水平，这两人自然就是张辰和钱瑾姝了。
钱卫国本来就是钱老的后人，自然不会拒绝，如果能够发现合适的苗子，自然是十分乐意让他们为国家服务了。
教室里一阵骚动。京都大学，各大院校——京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，数学系全世界都有名，从那里走出了多少牛人，更不用说清大、航空航天大学、理工大学了。
钱卫国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，开始点名。“张辰、钱瑾姝、李致远、王思敏、孙明哲、孙晓蕾。六个人，周六上午九点，大教室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其他的人也可以来观摩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六个人，张辰和钱瑾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旁边的李致远深吸了一口气，王思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张辰转头看了一眼钱瑾姝，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，笔尖很稳，一笔一划的，没有丝毫的紧张。
周六上午八点半，张辰到大教室的时候，除了钱瑾姝其他四个人都已经到了。李致远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摊着笔记本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孙明哲倒是轻松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看到张辰进来冲他挤了挤眼睛。张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笔和草稿纸摆好。
钱瑾姝是最后一个到的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，袖口的毛边被风吹得微微颤着，手里抱着一个旧帆布包，在张辰旁边坐下，把帆布包放在桌角，从里面掏出笔和笔记本。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张辰问。
钱瑾姝看了他一眼：“遇到学姐了，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你不是四中的么？”
“我们学校有提前保送的，所以就认识了。”
张辰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钱瑾姝把笔记本翻开，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道题，继续往下写。张辰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，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，跟平时在自习室一模一样。孙明哲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，跟旁边的王思敏小声说了一句：“他俩是不是每天都这样？”王思敏没理他。
九点整，钱卫国带着六个人走了进来。对方穿各式各样的衣服，但都有一个特点——朴素。没有名牌，没有花哨的颜色，深色的夹克、洗得发白的羽绒服、旧的运动鞋，跟张辰和钱瑾姝站在一起，倒是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，个子不高，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，目光从教室里扫了一圈，带着一种不太让人舒服的审视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，表情比张辰还冷，从头到尾没看过任何人一眼，手里抱着一本书，封面朝下，看不清是什么。
还有一个男生，胖乎乎的，脸上带着笑，一进门就跟钱卫国打招呼：“钱老师好。”
钱卫国让他们在前排坐下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字：飞行器外形优化建模。
然后发下来一张纸，上面画了一个飞行器的草图，下面写着几行字。张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——给定目标函数是阻力最小，求几何形状的参数化表示。
条件很少，自由度很大，怎么做都行，但怎么做得好，是另一回事。钱卫国说：“这是一道建模题。没有标准答案，评分标准是建模思路和推导过程。时间三个小时，你们自己安排。”
张辰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。飞行器的外形，数学上就是一个曲面。
曲面的性质可以用张量来描述，第一基本形式和第二基本形式，主曲率，高斯曲率。阻力最小的问题，可以转化为一个泛函极值问题，用变分法来解。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公式。
旁边的钱瑾姝也在写。她用的方法和张辰不一样，她从物理直觉出发，先写出了阻力系数的表达式，然后试图从这个表达式反推出曲面的形状。
她的推导很扎实，每一步都有依据，不跳步，不省略。
张辰看了一会儿她写的公式，忽然说道：“你这里，曲率张量的表达式可以简化。”
他指了指草稿纸上的某一行，“用克里斯托费尔符号代进去，能省两步。”
钱瑾姝低头看了看，想了想，然后划掉原来的推导，换了一种写法。
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然后她指着张辰的草稿纸：“你这里的边界条件，考虑过非对称情况吗？”
张辰愣了一下，重新审视自己的推导。
他的模型假设飞行器是对称的，但如果不对称呢？
他在草稿纸上加了一项，然后发现整个方程组变得更复杂了。
钱瑾姝凑过来看，皱了皱眉，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行，试图把这一项吸收进曲率张量里。
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，你写一行我写一行，配合得几乎不用说话。
对方的思路递过来，这边接住，接住之后继续往下走，像是两个人同时在下一盘棋，你走一步我走一步，但走的是同一盘棋。
两个小时后，张辰和钱瑾姝同时放下了笔。
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，推导过程从曲面的参数化开始，到张量的表达式，到泛函的构造，到欧拉-拉格朗日方程的推导，到边界条件的处理，到最终的数值求解方案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。
张辰看着那些公式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要是飞行器不是刚体呢？”钱瑾姝抬头看他：“柔性？那得再加一个弹性项。”张辰点头，两个人都没动笔。三个小时不够了，但方向对了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钱卫国和各校的老师们在办公室里看双方的答卷。张辰和钱瑾姝的报告被放在最上面，两个人的推导过程几乎是无缝衔接的，像是同一个人写的，只是笔迹不同。
钱卫国看完了，递给其他老师。京大的陈老师接过报告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，看着钱卫国：“这两个孩子，配合了多久了？”
“不到一个月。”
陈老师愣了一下：“不到一个月？你骗谁呢？”他的语气不是质疑，是不敢相信。
钱卫国笑了：“骗你干嘛。他们来集训队之前不认识，上个月才见的面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要是看他们平时的样子，更不信。一个在自习室看书，另一个也在自习室看书，坐对面，一天说不了几句话，但做起题来跟商量好似的。”
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，把报告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，然后叹了口气：“这默契，不是练出来的。这是天生的。”
下午两点，对抗赛的结果出来了。钱卫国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成绩单，念出了每个队的得分。
张辰和钱瑾姝的报告被评了最高分，比对抗组第一名的分数还高出了不少。
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台下，脸色不太好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住了。旁边的女生还是那个表情，冷得像一块冰，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胖乎乎的男生倒是笑呵呵的，还冲张辰竖了个大拇指。
散会后，钱卫国把张辰和钱瑾姝叫到办公室。陈老师也在，坐在沙发上，手里还拿着他们的那份报告。
“你们的解法，我看过了。”陈老师开门见山，“你俩用的方法不一样，一个是张量分析，一个是变分法，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你们的思路是通的，不是一个凑巧。”他顿了顿，看着张辰：“你的变分法用得很大胆，边界条件的处理方式我很少在高一学生身上看到。你怎么想到的？”
张辰想了想：“看了几本书，上面有类似的例子。”
陈老师又看钱瑾姝：“你的张量分析基础很扎实。你跟谁学的？”
钱瑾姝说：“自己看书，不懂的问家里长辈。”
陈老师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有话想问，但最终没有开口。他点了点头，把报告还给钱卫国，站起来，拍了拍张辰的肩膀：“你们两个，以后是要干大事的。”
张辰不知道该说什么，钱瑾姝也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那里，表情都很平静，但张辰的耳朵红了一点，钱瑾姝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走廊里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白花花的。张辰和钱瑾姝并排走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钱瑾姝忽然说：“那道题，如果飞行器不是刚体，弹性项应该加在哪儿？”
张辰想了想：“我觉得应该在曲率张量里加一个扰动项。”
钱瑾姝皱了皱眉：“扰动项太粗糙了。应该用有限元的方法，把曲面离散化，然后在每个单元上做弹性修正。”
张辰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你这个思路比我那个好。”
钱瑾姝嘴角一弯，没接话。两个人下了楼梯，往自习室走。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两人身上，张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钱瑾姝的影子在他旁边，一长一短，靠得很近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