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祸已经过去两天了，齐龙还没有联系他。
张浩坐在房间里，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始终没有落在本子上。书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，选择题填了一半，后面全是空白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，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按理说，车祸之后不管成没成，齐龙都应该给他递个话。这是规矩，也是默契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面上依然平静，但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。齐龙不是新手，做事一向稳妥。他没联系，要么是事情出了岔子，他不敢报，要么是被人摁住了，报不了。不管是哪一种，都意味着——车祸的事，可能没有按计划收场。
张浩把笔放下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已经下午三点多了。
他站起身，拿起手机揣进口袋。下楼的时候，赵慧娟正坐在客厅里喝茶，见他下来，笑着问道：“小浩，要出去？”
“嗯，去趟书店，买本参考书！”，张浩换了鞋，冲母亲笑了笑。
“行，去吧！路上注意点！”，赵慧娟叮嘱道。
“好的！”
张浩出了门，没有叫家里的司机，而是在距离别墅很远处拦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沐兰会所的地址。
沐兰会所下午人不多。
张浩推开包间门的时候，齐龙正坐在沙发上抽烟。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五六个烟头，茶已经凉了，电视没开，整个包间里弥漫着一股散不掉的烟味。
齐龙看到他进来，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赶紧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，脸上堆着笑，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安：“张少，您怎么来了？有事儿您打个电话，我过去就是了。”
“你不找我，我只能来找你了！”，张浩在对面坐下，语气平淡，目光在烟灰缸上停了一瞬。
齐龙的脸色有些不好看，眼下带着青黑，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他搓了搓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立刻开口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姿态放得很低。
张浩也不催，靠在沙发上，等他开口。
“张少~”，齐龙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，“车祸的事……出了点岔子。”
张浩的目光微微一凝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：“说。”
“那个目标——张辰，他没事！”，齐龙说完这句话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屁股只挨着沙发边儿，整个人绷得很紧。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他只是看着齐龙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齐龙和他认识一年多，知道这种平静比发火更可怕。这位小爷面上越平静，心里越翻腾。
“他没事！！”，张浩重复了一遍，语气淡淡的，“那伤的是谁？”
“他那个朋友，叫李长河的~”，齐龙咽了一下口水，声音越来越低，“高三的，跟他一个孤儿院出来的。当时那辆车冲过去的时候，那个李长河把他推开了，自己没躲开”。
张浩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沙发上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节奏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齐龙坐在旁边，大气都不敢出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，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也就是说~”，张浩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“我让你办的事，你又办砸了。”
齐龙猛地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惶恐：“张少，这事儿实在是——那三个人都是按您的要求安排的，对向车、外卖员、轿车司机，每一步都没出错。谁能想到他身边那个胖子反应那么快，一把就把人推开了！！”
“够了！”，张浩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齐龙立刻闭上了嘴。
包间里又安静下来。张浩靠在沙发上，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堆烟头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呼吸很平稳，胸膛的起伏没有任何变化，但齐龙坐在旁边，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着的火，像炭火被灰盖着，表面看不出来，凑近了烫得人脸疼。
“你刚才说，那个李长河，跟张辰一个孤儿院出来的？”，张浩忽然问。
“对，阳光孤儿院的~”，齐龙连忙点头，身子又往前倾了倾，“两个人从小认识，关系很好。张辰现在就跟这个李长河住在一起。”
张浩没有再问。他闭上眼睛，在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。他安排了车祸，目标是张辰，结果张辰没事，伤了一个不相干的人。这个人还是个孤儿，跟张辰关系很好，现在还住在一起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，看了齐龙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冷，冷得齐龙后背一凉，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。
“齐哥~”，张浩开口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，“你我认识一年多，我也没有亏待过你，我总共就交代你办了两件事，你都办砸了？”
齐龙的脸色刷地白了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张少，这次实在是意外，我——”
“意外？”，张浩的声音还是那么轻，但齐龙听出了底下的寒意，“对向车开远光是意外，外卖员冲出来是意外，司机打方向也是意外。全都是意外，没人查得出来。这些‘意外’，是你能办好的。但现在呢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沉了下来：“张辰没事，他那个朋友伤了，你说这是意外？”
齐龙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他张了张嘴，想解释什么，但看到张浩的眼神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不停地点头：“张少，是我的错，是我没安排好。”
张浩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收回目光，靠在沙发上。他抬起手，捏了捏眉心，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揉一个不太舒服的地方。
“那个三个人呢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安排的是意外车祸，警察也传讯了，三人都没有说漏，警察也只能判定为交通意外！”
张浩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~”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这次的事，我不追究。但下一次，我不想再听到‘意外’这两个字。”
齐龙赶紧站起来，腰弯得很低：“张少放心，不会再有下一次。”
张浩看了他一眼，那个眼神冷得像冰，在齐龙脸上停了一秒。然后他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外走。
齐龙在后面跟了两步：“张少，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！”，张浩头也没回，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，张浩的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，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沐兰会所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把他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。
他走到拐角的时候，对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中等个子，身材偏瘦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低着头看手机，差点跟张浩撞上，抬头的一瞬间，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王源。
张浩认出了他。高中时追过张文慧的那个人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追过张文慧、被张文慧打断腿的那个人。高中那会儿闹得满城风雨，后来张家只是赔了点钱，事情就了结。王源比张文慧大一岁，今年二十四了，家里做建材生意的，在江州也算有点名头，但跟张家比，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王源显然也认出了张浩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上下打量了张浩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下：“张浩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呦，这不是王哥吗！”，张浩看着王源笑了笑，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，几分讥讽，毫不掩饰。
“王哥挺清闲的啊！”，张浩开口，语气慢悠悠的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，“一个人来玩！”
“约了人，还没到！”，王源显然不想跟他多聊，目光已经移到了别处。
张浩没有走的意思。他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王源，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。
“王哥最近忙不忙？”，他问，语气像是闲聊。
“还行，瞎忙~”，王源敷衍了一句。
“我姐最近可忙了~”，张浩随口说道，“我爸天天带着她往外跑，商会、论坛、拍卖会，场场不落。”
张浩嘴角翘起来，继续道：“说是让我姐熟悉人脉，其实就是相看。你知道的，我姐那个年纪，该找了。”
他说“我姐那个年纪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轻慢。说完，目光从王源脸上慢慢往下移，在他腿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
王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是么，那挺好的。”
“是挺好的”，张浩点了点头，“我爸说了，这次得好好挑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王源一眼。那个眼神很淡，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，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王源的眉头皱了一下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“行了，不打扰王哥了”，张浩冲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回头看了王源一眼，“对了，王哥，听说你这几年一直单着？也该抓紧了，别到时候我姐都嫁出去了，你还一个人。”
说完，他笑了笑，转身走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。
王源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张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，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攥紧了拳头。
张文慧在相看。
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跟高中时那些记忆搅在一起——他躺在医院里，腿上打着石膏，他妈在病房里哭，他爸在走廊里低声下气地打电话。
王源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包间，把门关上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