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怎么样?”邱山急切道。
“没事。”陆筝站稳,朝前迈步。
“你爸不出来,我哪都不去。”邱山固执道。
“邱叔,你…”
陆筝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分心?
刚说两个字,只觉脸上有濡湿的液体划过。
陆筝想捶死自己,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能哭的,她怎么哭了?
她执拗地认为她不哭就代表陆知章没事。
心里一遍遍默念,一定会没事的,他不能有事,他怎么可以有事?
明明几个小时前两人还通过电话。
他还笑着跟她说柠柠让他在山里多待几天,不许他回京都,说下雨天山路开车太危险。
还说那里的乡亲们都很热情,备着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两人。
又说,下次带她和柠柠也过去感受下那里淳朴的民风。
她站在那里,茫然四顾,周遭白光刺目,鼻息间是消毒水的刺鼻气味。
胸腔里似有什么东西如决堤洪水般往前顶。
她努力往下压。
难受的她浑身止不住颤抖。
心底明明情绪滔天,却发现就连嚎啕大哭都做不到。
隔着手术室那道冰冷紧闭的门,她自己除了默默等待,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种被命运死死遏制住喉咙的绝望。
那种无法掌控命运,只能任命运摆布的无力感,深深的,铺天盖地的将她撅住。
她能做什么?
她什么都不能做。
唯有无奈的等。
邱山见陆筝僵直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只两只单薄的肩膀朝下深深塌陷。
心里又被刀片刮了一遍。
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极有主见,行事素来大气笃定,从容不迫。
也从没见过她怕过什么,仿佛这世界上就没有她怕的人,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。
可此刻,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害怕极了。
他的手抓在半空中,他想拍拍她,或者抱抱她,告诉她别怕,没事。
可如果他说话算数的话。
何况他心里的害怕并不比她少。
他同他一起出去,如果没能平安将他带回来,他要如何面对这俩孩子?
而又如何面对余生的自己?
“你的腿也受伤了。”
温柔平和又熟悉的声音飘落耳畔,邱山茫然抬眼。
女人的脸猝不及防落在他模糊的视线里。
他仓皇揉了揉,眼底映出女人更清晰的面容。
连错愕都显得那么无力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给陆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跟她在一起。”目光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腿上,瞳孔再一次缩紧,“我现在带你去做检查。”
邱山摇头,“等他平安出来我再去检查。”
他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映入徐瑞秋眼底,裤子布料上血渍潮湿,那就说明血一直在流。
叹气,“你这腿也不能耽搁,况且你在这里会让她分心。”
邱山想说我不能离开这里,女人的脸和那一双因担忧而眼底微红的眼睛落入他眼底时,他突然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“筝筝。”
他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陆筝喊了声。
陆筝抹了把眼睛走过来,“邱叔。”
徐瑞秋:“我先带他去检查。”
陆筝:“麻烦您了。”
又看着邱山,语气笃定般,“这里有我,不会有事,我爸出来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。”
邱山重重点头,“好。”
徐瑞秋推着邱山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,陆筝收回视线,默默在一旁长椅上坐下。
她知道手术室门一时半会不会开,她要保存体力,可屁股一挨着椅子,身子便如瘫软泥般萎在了那里。
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将她淹没。
这边徐瑞秋推着邱山出了电梯,往另一栋楼走。
“你说你跟柠柠在一起?”轮椅上的男人艰涩开口。
“是,我陪我前夫来化疗,顺便过来找陆柠说说话。”
顿了下,“你现在陪我做检查,那他呢?”
“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,我先带你去检查。”
“等一下,你帮我推到那个花坛边,我想缓一会。”
徐瑞秋推着邱山来到花坛边,花坛边缘砌的高,正好阻挡了轮椅上的男人向外张望的视线。
徐瑞秋将轮椅的脚轮锁死,默默走开,留他一个人。
须臾,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传来,继而是闷闷的,克制的嚎啕。
待声音渐渐平息,她再走回去,见男人没再出声,只将头垂得很低,任眼泪大颗砸落在腿上,与血渍融合。
额上的汗珠更大颗了。
这会雨停了,空气里泛着湿湿的冷意。
“走吧,你想疼死自己吗?”她还是心疼了。
男人目光涣散,语气喃喃,“司机当场就死了,而我眼睁睁看着他从还能跟我说笑到最后到达医院时人已经休克。”
“如果我能预判当时的情况,我扑在他身上他就不会躺在那里了。”
徐瑞秋俯下身来,将这个接近破碎的男人贴在自己身前。
她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体在一怔后软塌在她身上,他强撑的身体缴械投降了。
接着细碎的哽咽声传来,“我宁愿躺在手术室里的那个人是我。”
“我家里破产是他帮我还债,你离开时我一度走不出来,是他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,这些年我们朝夕相处,感情早已比亲兄弟还亲。”
“我陪他一起出去,我没平安将他带回来,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两个孩子。”
徐瑞秋轻抚他后背,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他那样躺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,而我却一点事都没有,我说服不了我自己。”
徐瑞秋轻叹,“有些话说出来残忍,可谁都没办法跟命运博弈…万一它就慈悲了呢。”
“走吧,你这边只有尽快好起来,才能去好好弥补你心里的遗憾。”
“你的衣服上?”邱山重新振作。
两人靠近时徐瑞秋上衣沾了他的血。
“没事,换了就是。”
时间来到晚上八点,外面又下大了。
密密的雨丝织成厚重而密不透风的雨帘,将天与地笼在一处。
世界被黑暗吞没。
唯有走廊上的白光通明刺目,却同样令人窒息。
接到邱山电话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。
到现在手术时间接近九小时,而手术室大门依旧无声紧闭。
陆筝守着那块方寸之地不敢挪动半分位置,更不敢上前询问。
她固执的相信只要她不问,就不会有坏消息传出。
她要做的,唯一能做的,就是静静坐在那里等。
虔诚的等。
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,只听见“嗡”的一声响,陆筝倏地一下站起。
厚重的手术室门缓缓往两边开,陆柠从里面慢慢往外踉跄挪步。
她穿着手术服,戴着手术帽,口罩遮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眼泪成珠似线往外涌。
陆筝身子一歪,栽了下去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