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柠僵在原地,心里明明疯了一般催促自己赶紧奔到陆知章身边去。
可双腿却沉的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只任眼泪决堤般汹涌。
外面风雨大作,她脑袋一片空白,只听到李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,“周济呢?快让周济去手术室。”
又有另一声音说:“刚不是您说的周济在做学术报告吗?”
“去喊他停止报告去手术室救人,快!不,我给他打电话。”
“孩子~孩子~”
朦胧视野里徐瑞秋的脸在她眼前放大。
倏地,陆柠如魂魄归位般猛然惊醒,电一般冲向手术电梯。
住院部到手术室有医护人员专用的手术直达梯。
陆柠大脑争分夺秒运转,这里是十五楼,手术室在六楼,如果中间不停靠大约只需二十秒。
可这二十秒对她来说还是太长了。
作为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她深知每多耽搁一秒,都是在消耗伤者仅剩的生机。
而那个伤者不是别人,是她最亲的亲人,是她爸爸。
尖锐刺耳的声音一遍遍霸道往她耳朵里钻,肋骨多处骨折,生命垂危…
冰冷的银色轿厢里,她身体崩成一条直线,却仍旧忍不住发抖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。
她这个样子上不了手术台。
这些年来她救过无数患者,独立主刀过无数台手术,从不手抖。
此刻她手抖到甚至拿不起手机,又如何拿得起手术刀?
多可悲,她救了无数个人,可却救不了自己最亲的人。
绝望和深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,化作一片片利刃,快将她撕碎了。
她颤抖着拿起手机,努力强压情绪,可话没出口嗓子眼已经发硬。
她朝里哽咽叫了声,“师傅。”
那边:“我已知道,我马上就到,别怕,有我在。”
电梯门开,她箭一般冲出去,正瞧见周济高大巍峨的背影朝手术室门疾奔。
“柠柠~”
奔跑的脚步被裹着细碎哽咽的呼唤打断。
陆柠停下,只见邱山坐在轮椅上,一双猩红泪目朝她望过来。
右侧大腿处灰色裤子布料被鲜血浸透。
“对不起,是我没照顾好他。”他喃喃泣声。
陆柠抓住一个认识的护士,急声,“这是我叔叔,请帮忙找个人带他去骨科检查,他伤到了腿。”
又去抓邱山的手,似给他打气,更似给自己打气,“邱叔,没事的,一定不会有事。”
说完她冲向手术室门,近前踢了一下,门缓缓往两边开,她从缝隙里挤了进去。
手术室门被重重合上。
门外的走廊上一瞬间雅雀般安静。
邱山重重闭上眼,滚烫的眼泪涌出。
心里祈祷,呐喊。
老东西,你一定不能有事!
你若有事,你让我们三个该怎么办?
“先生,我现在推您去骨科。”一个年轻护士站在邱山面前。
邱山拿手抹了把眼睛,掩着面摇头,“谢谢你,我哪也不去,我要在这里等他出来。”
“可是陆医生吩咐…我理解您的心情,可您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。”
“不,我在这里守着他,他就不舍得去别的地方,我们一辈子的兄弟了,我懂他。”
眼泪再次滚落。
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。
年轻的护士红着眼离开。
也罢,里面的人躺在手术台上只不过睡了一觉,煎熬的一直都是手术外面等候的人。
里面那位伤者送来时人已经休克,据说是某个大人物,院长刚刚还亲自过来嘱咐了一番。
却没想到这人是陆医生的父亲。
院里都传陆医生是豪门千金,她本人一向低调没有半点豪门千金的仗势跋扈模样。
穷人和富人之间唯一的公平大约就是生命吧。
可对于他们医护人员来说,无论是穷人的命还是富人的命,都是一样的珍贵。
小护士心里正唏嘘着,只听见“叮”的一声响,她目光吸引着朝电梯方向看。
只见电梯里冲出来一个女人。
女人一身雾霾蓝缎面西装,利落短发,脸蛋十分漂亮,眼睛却通红。
脚上八公分尖头细高跟,在地板上划出尖锐而急促的“嗒嗒”声。
“邱叔?”
邱山抬头,疲红的视野里晃进陆筝的脸。
“到底什么情况?”
陆筝努力让自己镇定,但发出的声音还是带着明显的颤。
邱叔只在电话里说两人回京都的路上遭遇山体滑坡,山上的石头砸下来。
她爸被砸伤了肋骨送来仁康医院,情况不太好,司机当场毙命。
陆筝知道邱山口中的不太好一定是糟透了。
她脚步沉重走到手术部护士台,对里面的护士说:“请帮我调一下陆知章的胸部CT。”
小护士已经知道她是谁,忙把已经提前准备好的有关伤者所有的检查资料双手递给她。
陆筝不是医生,检查单子上繁复的专业术语她看不懂。
但她是识字的,断裂,出血,气胸,休克…
她安静拖着步子机械走回去,在邱山轮椅边蹲下。
“柠柠呢?”她轻声问。
“进去了。”
陆筝在心里呼唤,爸,柠柠在里面守着你,我跟邱叔在外面守着你。
你要争气一点!
你不能出事,我不允许你出事!
这个家里已经失去了婉姨,我们没办法再失去你!
眼睛胀痛的厉害,陆筝警告自己不能哭。
只要她没哭,她爸就不会有事。
“进去多久了?”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。
“半个小时。”
“手术时间要多久?”
“医生说不确定,要先开胸看看情况。”
“开胸”,“看看情况”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大石块,坠着她的身子遥遥往深渊里沉。
“为什么这么晚才给我打电话?”
“你爸清醒的时候一再嘱咐我到医院才说,他说怕吓到你们。”
陆筝心里被针一圈圈扎。
“不是说在那多待几天吗?这种天气为什么非要开车回来?”
“你爷爷身边的人打电话来说他突发心梗,正在医院抢救,你知道的你爸孝顺。”
陆柄添突发心梗?她这边并没有得到消息。
看来是抢救回来了,可她爸却现在躺在手术室里,生死未卜。
陆筝眼底划过一抹狠厉暗芒。
抬眼时,目光定在邱山右腿上被鲜血浸透的裤子。
“邱叔,你也受伤了?”
邱山忍着大腿处钻心的疼痛,一脸不在意,“砸到腿了,没事,皮外伤。”
陆筝不懂医但她不是瞎子。
皮外伤不可能流这么多血,刚才是她一心扑在陆知章的事情上而忽略了邱山。
“邱叔,我让人帮你找个护工,让他推着你去检查,我在这守着。”
说着她站起,只觉眼前一黑。
幸而抓住了邱山的轮椅,才不至于栽下去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