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牛发现这几天,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,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问爹娘他们也不肯说。
这天散学时间,二牛跑着进家门。
“爹!娘!大哥!”
他跑得太急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直接扑进院子里,摔了个狗啃泥。
柳氏正在院里洗衣裳,吓得站起来,“咋了咋了?摔着没?”
二牛一骨碌爬起来,顾不上拍身上的土,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“娘!夫子说!夫子说我学得好!推荐我去城西的文蔚学堂念书!不要银钱!”
柳氏愣住了。
王祥从院子外进来,手里还攥着锄头把,听见这话,手一松,锄头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啥?”
二牛喘着气,把话又重复了一遍,“陈夫子说,我背书背得快,认字也认得多,去文蔚学堂念书能出息。
他给写了推荐信,让我去文蔚学堂报到,不收束修,连书本笔墨都管!”
柳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蹲下来,一把抱住二牛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好!好!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会重复这一个字。
王祥站在那儿,喉结动了动,半天才憋出一句话,“去、去念,好好念。”
大牛在旁边嘿嘿直乐,伸手揉了揉二牛的脑袋,“你小子,出息了!”
二牛被娘抱得喘不过气,挣扎着喊,“娘,松一松,我喘不上气了。”
柳氏这才松开他,一边擦眼泪一边笑。
王祥蹲在地上,捡起那把锄头。
他望着二牛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王祥,一个穷汉子,儿子居然能去正经学堂念书了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天,半天没动。
柳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她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他爹,这是好事。”
王祥点点头,“是好事。”
他顿了顿又道,“给他做身新衣裳,不能让学堂里的人笑话。”
柳氏用力点头。
“我做,用合作社攒的钱,给他做身好的。”
二牛在旁边听见,蹦得更高了。
“我有新衣裳了!我有新衣裳了!”
大牛看着他那样,忍不住笑,“傻样儿。”
二牛冲他做鬼脸。
一家人的笑声,飘出院子,飘得很远。
这几日的沉闷,总算散了些。
柳氏熬了两个晚上,把那身新衣裳赶了出来。
料子是块细布,用她攒的工钱换的。
颜色是浅浅的青色,不扎眼,但看着清爽。
她裁剪得仔细,针脚走得密实,领口袖口还绣了几道细细的暗纹,不张扬,但仔细看,能看出心思。
二牛试衣裳的时候,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,生怕弄皱了。
柳氏绕着他转了两圈,这里拽拽,那里扯扯,最后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了。”
二牛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新衣裳,眼眶忽然有些红。
他长这么大,头一回穿新衣裳。
以前穿的都是大哥穿小的,补了又补,改了又改。
柳氏看着他的样子,鼻子一酸,却笑着道,“哭啥?穿新衣裳该笑!”
二牛使劲点头,咧嘴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二牛背着柳氏连夜赶的书包,也是用旧布拼的,但洗得干干净净,跟着安置点的一个做工的汉子,往文蔚学堂走去。
王祥和大牛送到巷子口,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,才转身回去。
柳氏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文蔚学堂比安置点的学堂大多了。
二牛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,手心有些冒汗。
门口有门房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,见他在那儿站着,问道,“小娃娃,找谁?”
二牛连忙把陈夫子的推荐信递上去。
门房看了一眼,点点头,“新来的?进去吧,左边第二间屋子,找胡夫子报到。”
二牛点点头,攥紧书包带子,迈进了那道门槛。
院子很大,两边种着几棵槐树,树荫底下有几个学子在背书。
二牛不敢多看,低着头往左边走。
找到那间屋子,他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正要敲门。
“二牛!”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二牛一愣,回过头。
院子那边,一个穿着宝蓝色小袍子、扎着两个小髻的胖娃娃正朝他跑来,跑得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“二牛!二牛!真的是你!”
是林明瀚。
二牛愣住了,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。
明瀚已经跑到他跟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?你也来念书吗?咱俩一起念书吗?”
二牛这才回过神来,使劲点头。
“我、我来报到!夫子推荐我来的!”
“太好了!”明瀚蹦得老高,“咱俩一块儿念书!一块儿玩!”
他拉着二牛的手,往屋里拽。
“走!我带你去见胡夫子!胡夫子人可好了!”
二牛被他拽着走,心里那点忐忑,不知不觉散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明瀚身上那件宝蓝色的小袍子,料子滑滑的,亮亮的,一看就很贵。
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件新衣裳,虽然是新的,可那料子,那针脚,跟人家没法比。
他忽然有些不安。
明瀚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“你这衣裳真好看!谁做的?”
二牛愣了一下,小声说,“我娘做的。”
“你娘手真巧!”明瀚认真地说,“比我娘强多了,我娘缝个扣子都能缝歪。”
二牛忍不住笑了。
心里的那点不安,散了。
两人手拉着手,进了屋子。
胡夫子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,留着山羊胡,看起来很严肃。
可看见林明瀚,他脸上的线条就软了几分。
“明瀚,这是谁?”
明瀚抢着道,“这是二牛!我朋友!他念书可厉害了,夫子推荐来的!”
胡夫子看了看二牛,又看了看那封推荐信,点点头。
“陈夫子教出来的,应该不错,行了,去第三排坐下吧。”
二牛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走到第三排,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。
明瀚就坐在他旁边。
他冲二牛挤挤眼睛,二牛也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,阳光正好,知了在叫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