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伦住院的第五天,窗外下着小雨,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顾伦靠在床上,左腿吊着,身上连着两根管子。
他瘦了,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,眼窝微微凹陷,嘴唇干得起皮。
护工端着粥碗进来,他偏过头,不看。
“顾少,您多少吃一点。”
他不能说话,医生说是应激性,身体在恢复,但心理上受了刺激,需要时间。
顾夫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颗橘子,剥了半天也没剥开,她把橘子放回果盘里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管家发来的消息。
黛苏搬走了,和苏晴一起,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,每天来医院,在走廊坐一会儿就走。
顾夫人没有告诉顾伦,说了又能怎样?她一个女孩子,被人家的妈赶出来,还天天来医院守着,顾伦知道了只会更放不下。
“妈。”
顾夫人的手指顿住了,她抬起头,顾伦正看着她,眼睛很亮,不像前几天那样灰蒙蒙的。
“你说话了。”
“有人害我。”
顾夫人的眉头皱起来,椅子往前挪了半寸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刹车,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顾夫人的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橘子皮里,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沾了她一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出事之前,刹车就软了,我以为是该保养了,让司机送去检查,司机说检查过了,没问题,但出事那天,刹车踩到底,没反应。”
顾夫人的脸色变了,她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自己的车,刹车什么脚感我清楚。”
顾夫人在病房里走了两步,“你怀疑谁?”
“叶旋。”
“你有证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。”
“不是乱说。”
顾伦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。
“他翻墙进我家,拿刀要杀苏晴,被扔出去,第二天我的刹车就出问题了,妈,你觉得这是巧合?”
顾伦的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“就算是叶旋做的,你没有证据,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顾伦没有回答,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腿上。
“黛苏呢?”
顾夫人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,很快恢复了,但顾伦看到了。
“她搬走了。”
顾伦的眉头皱起来,那道褶子压得很深,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梁。
“搬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妈。”
顾夫人的下巴绷紧了,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,把手里那颗被掐烂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,抽出纸巾擦手指。
“她拿了钱,走了,这不是很正常吗?你帮她,她图你什么?图你有钱?她拿了一百万,够了。”
顾伦盯着她的脸,目光像一把手术刀,一层一层地剖开她脸上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。
“你赶她走的。”
“我没有赶,她自己要走的。”
“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
顾夫人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动作很重,纸团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掉进去。
“我说你们两个女孩子住在单身男人家里不合适,她就说要搬走,人家自己有分寸,不用我赶。”
顾伦把石膏腿从吊带上扯下来,动作快得顾夫人来不及拦。
石膏撞在床栏上碎了一块,白灰扬起来落在被面上,他的手指扣住床沿想站起来,左腿刚触地就弯了,整个人往旁边栽。
“你疯了!”
顾伦没理她,手肘撑着柜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左腿的断骨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,痛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咬住后槽牙,另一只手去拔手臂上的管子。
护士从门口冲进来,看到这场面转身就跑去找医生。
顾夫人过来按住他的手,被他甩开,她退后一步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顾伦,你腿不要了?”
“她拿了你的钱走了,一定是你跟她说了什么!”
顾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瞳孔里映着顾夫人那张慌乱的脸,但焦点不在她身上。
医生冲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护士。一个护士手里拿着针剂,另一个推着轮椅。
医生四十出头,戴金丝边眼镜,看到顾伦这副样子,眉头皱成一团。
“顾少,你先躺下,你的腿不能再受力了。”
顾伦被按回床上,针尖扎进手臂,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。
他的眼皮开始发沉,嘴里含混地念着什么。
顾夫人看着儿子在药效作用下一点一点安静下来,心如刀割,弯腰把他抓床单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。
“去请她。”顾夫人对身后的秘书说。
秘书点头,转身走了。
—
黛苏坐在公寓客厅的地毯上,面前摊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和一瓶喝了一半的可乐。
电视开着,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关于宠物狗的新闻,画面里一只金毛叼着主人的拖鞋不肯松口。
苏晴盘腿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从超市收银台顺手拿的八卦杂志,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下来,盯着上面一张模糊的偷拍图看了几秒,把杂志合上扔到一边。
“你说顾伦他妈会不会来找你?”
黛苏把薯片拆开,从里面拿出一片,举到眼前看了看,塞进嘴里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希望她来吗?”
黛苏又拿出一片薯片,“不希望。”
“那你明天还去医院吗?”
“去。”
苏晴翻了个白眼,从沙发上滑下来,坐到地毯上,从黛苏手里的袋子里抢了一片薯片。
门铃在这时候响起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苏晴先站起来,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,退后一步。
“哟呵,果然来了。”
黛苏把薯片袋放在地毯上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碎屑。
苏晴拉开门,门外站着顾夫人的秘书,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客气但不亲近。
“黛苏小姐,夫人请您去一趟医院。”
黛苏歪了歪头,“她不是不想看到我吗?”
秘书的表情没有变化,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。
“少爷不肯配合治疗,夫人希望您能去劝劝他。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