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，黛苏把脸贴在玻璃上，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。
苏晴坐在她旁边，秘书坐在副驾驶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，没说话。
车子停在医院门口，黛苏推开车门，苏晴跟上来，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，绕在黛苏脖子上。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苏晴说。
黛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点点头。
住院部的电梯比早上空了很多，只有她一个人。
电梯到了六楼，顾夫人站在病房门口，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，杯盖没拧紧，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，在她下巴底下凝成一团白雾。
她看到黛苏，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进去吧。”
黛苏走到病房门口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回头看了顾夫人一眼。
顾夫人把脸转向窗户，下巴绷得很紧，腮帮子咬出一道棱角。
病房里，顾伦躺在床上，左腿打着石膏，用绷带吊在半空中，手臂上连着两根管子。
他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，窗帘拉了一半，雨丝打在玻璃上，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。
黛苏走到床边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顾伦没有动，呼吸很浅，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，像一潭死水。
“哥哥。”
顾伦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哥哥，我来了。”
顾伦慢慢转过头来，他瘦了很多，颧骨比以前高了，眼窝比以前深了，嘴唇干得起皮，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
他的眼睛很亮，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，瞳孔里映着她的脸。
他张开嘴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“别说话。”黛苏把手伸过去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。
他的手背上有好几道淤青，是输液针头留下的痕迹，青紫色的一大片，从指节一直蔓延到手腕。
顾伦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慢慢翻过来，掌心朝上。
黛苏把手放进他掌心里。
他握住她的手，力气不大，像怕捏碎她。
“疼不疼？”
顾伦摇头。
黛苏伸手摸了摸他额头，没有发烧，但皮肤有点凉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，又把枕头拍松了塞到他腰后面。
顾伦看着她做这些事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阿姨说你不好好吃饭，也不好好打针，还不听话。”
顾伦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弧度很小，但黛苏看到了。
“你笑什么？你妈妈都急哭了。”
顾伦的嘴角又动了一下，这次弧度大了一点，但扯到了脸上的伤口，他皱了一下眉。
黛苏把他的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用手指在他掌心里写字。
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。
我在外面租了房子。
顾伦的手指蜷了一下，指节扣住她的手指。
黛苏又写。
每天都来医院看你。
其实顾伦耳朵不聋，可以听见少女的声音，但这个样子，她好像很开心。
“别……走。”
黛苏摇头，“不走。”
顾伦的手指收紧了，手背上的淤青被牵动，颜色变得更深。
黛苏把另一只手复上去，两只手包住他一只手。
她的手太小了，两只手合在一起才勉强把他那只手包住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，暖得他手指慢慢松开。
顾伦闭上眼睛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的呼吸从浅变深，从快变慢，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大。
黛苏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，把被子掖好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伦又睡着了，脸朝着她刚才坐过的方向，眉头舒展开，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点弧度。
顾夫人站在走廊里，她靠着墙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下巴微微抬着，姿态还是那副矜贵的样子。
但眼眶红了。
“他睡了。”
顾夫人点头，喉咙动了一下，“他吃东西了吗？”
“没有，但睡着了，等他醒了再喂。”
顾夫人站直身体，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，在大衣两侧蹭了蹭，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姿势来承载接下来要说的话。
“谢谢你。”
这三个字她说得很慢，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次呼吸。
顾夫人看着少女平静的脸，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翻上来了。
她咬了咬口腔内侧的软肉，那股酸涩从舌根底下往上涌。
“要不你搬回来吧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，顾夫人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种话，尤其是对这个女孩。
但话已经出口了，收不回来，她也不想收。
黛苏眨了眨眼，围巾底下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阿姨，我不搬回去了。”
顾夫人的眉头皱起来，看起来十分不解。
“为什么？你租的那个地方我去看过，老小区，连电梯都没有，你每天爬六楼，不累吗？顾伦那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，你住过来，想看他随时可以看，不用每天跑。”
她说得很急，像在推销一件滞销的商品，恨不得把所有的好处一次性摆出来。
黛苏等她说完，摇了摇头。
“阿姨，我搬出来的时候您说得对。两个女孩子住在单身男人家里，传出去不好听。您当时是为我们好，现在让我搬回去，也是为我们好。但您的好是会变的，今天觉得这样好，明天觉得那样好，我搬来搬去，会很累。”
顾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而且顾伦的腿要养很久，我每天来看他就够了，住在一起反而不方便。他要静养，我在的话他会总想说话，总想动，对恢复不好。”
顾夫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她想象的不一样。
“那你还每天来？”
“来。”
“风雨无阻？”
黛苏想了想，“下雨就打伞。”
顾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。
“行，你说了算。”
黛苏弯起眼睛笑了一下，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顾夫人。
“阿姨，围巾很暖和，谢谢您。”
“路上慢点。”
黛苏点头，走进电梯，门关上。
顾夫人走进病房，在椅子上坐下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吐出来。
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，量了体温，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，出去了。
顾夫人把橘子皮收进垃圾桶里，用纸巾擦了手，拿出手机给管家发了条消息。
“把黛苏租的那套房子买下来，别让她知道。”
管家回得很快，“是，夫人。”
顾夫人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看着儿子安静下来的脸，忽然觉得今天的雨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