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回吧。”
黛征国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大步走回了府里。
黛战站在台阶上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,只是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沈惊风。
沈惊风站在台阶下,过了很久,他转身,上了马车。
那几箱礼物被留在了原地,仆从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不该搬回去。
黛战走下台阶,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只箱子,箱盖弹开,里面滚出来几株品相极好的老山参,参须完整,年份至少百年以上。
他看都没看一眼,转身回了府,门房老周会意,连忙招呼人把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搬回去,堆在沈家的马车旁边。
“沈世子,将军说了,东西拿回去,黛家不收。”
沈惊风坐在马车里,车帘垂着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过了许久,车厢里传出一个字。
“走。”
马车缓缓驶离巷口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—
后院,黛苏刚刚醒来。
屋里炭火烧得足,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沉水香的味道。
“小姐醒了?”青杏端着铜盆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。
“嗯。”
青杏伺候她洗漱,替她梳头的时候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小姐,您不知道,今天外面可热闹了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来提亲的!好多人!天没亮就来了,府门口排了好长的队,门房老周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。”
青杏一边梳头一边说,手里的动作不停,语气却越来越激动。
“太常寺少卿家的,翰林院王侍讲家的,光禄寺的,礼部侍郎陈大人亲自来的,还有好多人,我名字都记不住!”
黛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“而且,”青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微妙的快意,“沈世子也来了。”
黛苏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来道歉的,还带了好几箱东西,说是给小姐赔罪的,说什么之前退婚是他草率了,他不该听信外面的传言,要用行动证明他的诚意。”
青杏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黛苏的表情,可黛苏的脸上始终淡淡的,像一池静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将军没给他好脸,直接让他走了,东西也全退回去了。”青杏说到这里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“活该。”
黛苏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铜镜模糊,映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,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,倒像是谁用最柔的墨,一点一点画出来的。
可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。
掠夺值在上涨,好开心呐。
“小姐,您今天气色真好。”
“是吗?”
“是啊,脸色红润了不少,嘴唇也有血色了,不像以前那样白白的。这几天您精神头也好了,昨儿个去长公主府,走了那么多路都没怎么喘。”
青杏越说越高兴,“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,小姐这是要好了,老天爷开眼了。”
黛苏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确实好了很多。
黛苏对着铜镜看了片刻,便觉得有些乏了。
青杏连忙扶她回床上靠着,往她身后塞了两个软枕,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暖炉。
“小姐,大公子来了。”门口的小丫鬟掀了帘子。
黛苏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点,“请大哥进来吧。”
帘子掀开,黛战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没有穿铠甲,换了一件玄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墨色的革带,发束银冠,面容依旧冷峻。
可他的步伐却没有往常那样大步流星,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。
床帐半垂,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袖和一只拢着暖炉的手。
“大哥?”黛苏偏了偏头,“怎么站着不动?”
黛战回过神来,大步走到床边的圆凳上坐下。
“大哥今天不用去军营吗?”
“告了假。”黛战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哦。”黛苏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。
黛战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,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她比记忆中好看太多了,或者是她一直都这么好看,是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。
她小时候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,害怕伤到她,他没敢去逗她玩。
后来他长大了,开始习武,开始跟着父亲上朝,开始有了自己的事情。
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来也是坐一会儿就走。
他总是有理由的。要练剑,要看兵书,要去军营,有太多比坐在一个病秧子妹妹床边更重要的事情。
可现在他才发现,那些全都是借口。
如果他真的想来看她,什么样的理由能拦得住他?
“苏苏。”
“大哥怎么了?”
“这些年,大哥来看你的次数不多。”
黛苏没有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有时候是忙,有时候是……”黛战顿了顿,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。
有时候是什么?
是不想吗?是觉得麻烦吗?是觉得跟一个病秧子妹妹待在一起浑身不自在吗?
“大哥知道,是大哥疏忽了,你是大哥的亲妹妹,大哥应该多来看看你。”
黛苏拢着暖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那只白玉镯子从手腕上滑下来,磕在暖炉的外壁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她没有接话,黛战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,忽然泄了气。
她的眼神太平静了,没有埋怨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宁可她哭,宁可她闹,宁可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不称职的大哥。
可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,这种情绪比恨他都要让他难受。
“苏苏,大哥以后会常来的。”
黛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像是想抓住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。
“大哥忙的话,不用特意来的,苏苏这里没什么事,每天就是吃了睡、睡了吃,大哥来了也是坐着,怪无聊的。”
无聊,她说他来了会觉得无聊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有一回他来看她,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,瘦瘦小小的一个人,裹在一床厚厚的锦被里,只露出一张白得发透的小脸。
她看见他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点了两盏小小的灯。
她那时候对他说了什么?
他记不清了,大概是她想让他多坐一会儿,或者想让他陪她说说话,可他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,说是要去练剑。
她当时是什么表情?
他也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自己走出那道门的时候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,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样子,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松的那口气,是这辈子做过最残忍的事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