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公主府回来的第二天,将军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。
天还没亮透,门房老周就听见外头有动静,他揉着眼睛开了条门缝,险些被眼前的阵仗吓回去。
府门前停满了马车,从石狮子一直排到巷口拐弯,车夫们缩在车辕上搓着手哈气,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。
老周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。
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锦衣小厮凑上来,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这位老哥,我们家大人是太常寺少卿,特来拜访黛将军,烦请通报一声。”
老周还没答话,后面又挤上来一个,“我们是翰林院王侍讲家——”
“我们是光禄寺。”
声音此起彼伏,老周的耳朵嗡嗡响,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将军府看了三十年的门,头一回见这阵仗。
“各位、各位,”老周连忙摆手,“将军今日不——”
话没说完,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,老周踮脚一看,巷口又来了一队人马,打头的是一位穿着绛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,面白微须,气度不凡。
“那是谁?”
“礼部侍郎陈大人!”
“陈大人都亲自来了?”
老周咽了口唾沫,连滚带爬地往里跑。
“将军!将军!”
黛征国正在前厅用早膳,黛战坐在对面,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沉默。
昨儿个从长公主府回来,黛征国就没怎么说话,黛战更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什么事慌慌张张的?”黛征国放下筷子。
“外面、外面来了好多人!”老周喘着气,“都是来……来……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来提亲的!”
黛征国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,黛战捏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,瓷杯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,裂了一道缝。
“多少人?”黛征国问。
“少说……三四十家,巷子里还排着,数不过来。”
黛征国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昨天之前,满京城的人还在说他女儿是丑八怪,是见不得人的老鼠,是娶回去都要嫌丢脸的存在。
才过了一夜,这些人就全忘了自己说过什么。
“告诉他们,黛家女儿身子不好,不见客,不议亲。”
“将军,那些人说了,不着急,可以等,礼部侍郎陈大人亲自来的,还有……”老周犹豫了一下,“沈世子府上也来人了。”
黛征国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“你说谁?”
“沈世子府上,来的是世子本人。”
黛征国站起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黛战紧随其后,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杀意。
将军府门前已经聚了几十号人,马车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那些人看见黛征国出来,纷纷上前拱手行礼,笑脸相迎,可黛征国谁也没看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巷口那辆马车上。
那是一辆玄色檀木马车,车厢上镶着银色的家徽,车帘是鸦青色的缎子,垂得严严实实。马车旁站着几个仆从,恭恭敬敬地垂着手。
车帘掀开,沈惊风从车里下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氅衣,发束白玉冠,面如冠玉,眉目清隽。
晨光落在他的肩头,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,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可黛征国看见这张脸就觉得恶心。
“黛将军。”
沈惊风走上前,在台阶下站定,微微拱手,姿态端正,礼数周全。
黛征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围的世家仆从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晚辈来求见黛小姐。”
“求见?”黛征国冷笑一声。
“沈世子,婚书是你亲自送回来的,当着满厅宾客的面,你说两家门第悬殊,不敢高攀。”
“怎么,才过了几天,你就忘了?”
沈惊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没忘,他怎么可能忘。
昨天之前,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他不爱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,不想被一纸婚约捆绑,他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可当他看见她的那一刻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和太子说的理想型,在遇到她时土崩瓦解,看到她,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
“晚辈知道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晚辈今日来,不是来纠缠的,只是想当面跟黛将军和黛小姐道个歉。”
“退婚的事,是晚辈草率了,晚辈没有了解过黛小姐的为人,只听信了外面的传言,就做了那样轻率的决定,晚辈不求黛将军原谅,只是…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只是想请黛将军知道,晚辈会用自己的行动,证明晚辈的诚意。”
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,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。
“沈世子这是后悔了?”
“废话,换你你不后悔?昨儿个那模样,我回去一宿没睡着。”
“可婚都退了,现在来有什么用?”
“就是,黛将军能给他好脸才怪。”
黛征国果然没有给他好脸。
“诚意?沈世子的诚意,就是当众羞辱我女儿之后,再来假惺惺地说几句漂亮话?”
“晚辈不是——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黛征国抬手打断他,“黛家不欢迎你,请回吧。”
沈惊风站在原地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身体却在控制不住的发抖。
他抬手示意,身后的仆从抬上来几只箱子,紫檀木的,雕工精细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“这些是晚辈的一点心意,给黛小姐赔罪的。”
“拿走。”黛征国的声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黛将军……”
“我说拿走。”
黛征国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的气势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“沈世子,我黛家的女儿,不缺你的东西,你退婚的时候,我认了。你不喜欢我女儿,我认了。可你现在这副样子,算什么?”
“我女儿不是物件,不是你退回来之后觉得可惜了又可以再要回去的东西。”
沈惊风的脸色白了一瞬,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了他最心虚的地方。
他想辩解,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,可张了张嘴,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黛征国说的是对的。
他凭什么?就凭他后悔了?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