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苏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青杏替她解了斗篷,又往手炉里添了新炭,塞进她怀里。
“小姐在想什么呢?”青杏蹲下来替她掖了掖膝上的毯子。
黛苏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她还在想黛婉的事,那个老太太……这个世界的水,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黛婉,掠夺值在稳步上涨,沈惊风、黛战、萧衍……可容渊那一栏的数字,始终徘徊在最低的刻度上,缓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黛苏微微蹙起眉头,指尖在手炉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容渊和沈惊风不一样,沈惊风是明火,烧得快也灭得快,退婚之后的悔恨和执念像一把火把他烧得体无完肤,掠夺值自然水涨船高。
可容渊是暗火。
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,不动声色,不露锋芒。
他来看她,只是远远地看,看完就走,不纠缠,不冒进,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蛇,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。
这样的人,你不主动靠近他,他是不会动的。
黛苏垂下眼睫,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。
“青杏。”
“在呢。”
“明天,我想去后花园走走。”
青杏愣了一下,“小姐,后花园风大,还是不要去为好。”
“就一小会儿。”黛苏伸出食指,比了一个一,眼睛弯弯的,“我多穿些。”
青杏看着那双眼睛,毫无意外地妥协了。
翌日,天气晴好。
雪停了,日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,照得积雪泛着一层细碎的银光。
黛苏裹在一件碧绿色的斗篷里,帽檐镶着白兔毛,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越发娇小。
青杏在她身后跟着,手里抱着备用的手炉和毯子,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后花园的梅林开了大半,红梅映着白雪,好看得不像话。
黛苏站在一株老梅树下,仰着头看枝头的花苞。
日光落在她脸上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耳后细细的绒毛,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,裹着一层极薄的霜。
她看了许久,似乎觉得脖子酸了,低下头来,微微偏了偏脑袋,斗篷的帽檐滑落了一边,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回廊的方向。
容渊站在那里,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衫,外罩同色的大氅,发束白玉冠,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青竹,清冷挺拔。
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,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,大氅的边缘也被雪水洇湿了一小片,可他浑然不觉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浓烈的、压抑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黛苏对上他的目光,愣了一下,然后眨了眨眼睛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歪了歪头,像是在回忆,“容公子?”
容渊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她认得他,她记得他!
容渊将所有的情绪压回胸腔里,面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。
“黛小姐。”他微微拱手,声音清朗,姿态端正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黛苏对他笑了一下,嘴角轻轻翘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容公子怎么在这里?”
“路过。”容渊说。
他说谎了,他不是路过,他是专程来的。
他每天都会来,从天不亮就站在回廊的角落里,等那扇院门打开,等她被丫鬟扶着走出来。
他等了好几天了,今天终于等到她看见他。
黛苏似乎信了,点了点头,又转过头去看梅花。
风忽然大了一些,梅枝上的积雪被吹落了几片,簌簌地往下掉。
有一片雪花落在黛苏的帽檐上,没有融化,就那样停在那里,白兔毛衬着白雪,几乎分不清哪个更白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,伸手想去拂,可手套太厚了,手指笨笨的,戳了几下都没戳到。
容渊看着这一幕,心都要被她可爱的化了。
他想走过去,替她拂掉那片雪花,内心又开始冒粉红泡泡。
好可爱,怎么会有人连拂雪花都这么可爱。
黛苏终于放弃了,把手缩回斗篷里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“容公子,你还会来听大哥讲边关的事吗?”
容渊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会。”
“那……你下次来的时候,可以给我带一本书吗?”
容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“什么书?”
“什么都行,”黛苏歪了歪头,“苏苏整日闷在院子里,没什么事做,想看看书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软软的,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请求。
容渊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“好,什么书都可以?”
“什么书都可以。”
黛苏又笑了,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更开心一些,眼睛弯成了月牙,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粉色,像是梅花的颜色映在了白玉上。
“那谢谢容公子。”
她说谢谢的时候,微微低了低头,帽檐上的兔毛蹭着她的脸颊,白与粉交织在一起,好看得不像话。
青杏扶着她慢慢走远,容渊还站在那里,肩头的雪又积了厚厚一层。
容渊抬起手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他的嘴角弯起来,弯得几乎要裂开,可他的眼眶却在发烫。
她给了他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她的理由。
容渊放下手,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“公子?”砚书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,“公子你怎么了?”
“去书肆,把所有的话本、诗集、游记,市面上能买到的,全都买回来。”
“全、全部?!”
“全部。”
容渊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隔绝了外头的视线。
他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她要看书,她要他带书,她主动跟他说话了。
他忽然睁开眼睛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,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。
他把帕子凑到鼻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香气已经很淡了,淡得几乎闻不出来,可还是隐约能闻见她的味道。
容渊把帕子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粗重。
她今天总算出来了,总算见他了,总算对他笑了。
但是不够,远远不够。
他想要更多,想听她叫他的名字,想看她只对他一个人笑,想让她只看着他,只想他,只依赖他。
想把她藏起来,藏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。
容渊深吸了一口气,将帕子叠好,塞回袖子里。
不急,他告诉自己。
她已经开始注意到他了,这就够了。
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
她会是他的,只能是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