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苏在青杏的搀扶下,慢慢走到黛婉的院子时,已经是下午了。
雪停了,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日光,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,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子。
黛婉的院子在西边,比黛苏的院子小了一半,布置也简陋许多,廊下没有挂帘幔,风从门缝里灌进去,呜呜地响。
黛苏站在门口,微微皱了皱眉。
她以前没有来过这里,不知道黛婉住的地方这么冷,早知道就该让父亲给安排在好一些的住处。
“二妹妹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,黛婉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褙子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素着一张脸。
她看见黛苏的时候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快到黛苏没有捕捉到。
“姐姐?你怎么来了?外面这么冷,你身子受不住的。”
黛婉连忙把她往屋里让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急切。
黛苏被青杏扶着走进去,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还算整洁,可炭火烧得不足,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潮冷的味道。
黛苏缩了缩脖子,把斗篷裹紧了一些。
“二妹,我听说今天有人来拜访你。”
黛婉给她倒茶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推过来。
“嗯,一个老太太,说了些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黛婉垂下眼睫,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她说我根骨奇佳,要收我做徒弟,带我去修行。”
黛苏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审视。
黛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开了脸。
“二妹,你拒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黛婉抿了抿唇,“我不想去。”
黛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二妹,那个老太太不是普通人。她说你根骨奇佳,应该不是虚言,如果你跟她走,将来出人头地,有一番作为,不好吗?”
黛婉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瞬。
出人头地,有一番作为。
她说得真好听。
黛苏说的全是道理,没有半分不舍,因为黛苏根本不在乎她走不走。
黛婉抬起头,看着黛苏的脸。
那张脸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,白得发光的皮肤,秋水似的眼睛,微微抿着的嘴唇,就连皱眉的样子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她坐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,像一朵牡丹花被丢进了杂草堆里,格格不入。
黛婉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她来劝她,是真心为她好吗?
还是因为她走了,就少了一个碍眼的人?
毕竟她是掠夺者啊,把她这个原女主赶走,不正合她心意吗?
“姐姐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”
“可我不想去,修行有什么意思?山高路远的,吃不好睡不好的,我不去。”
黛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她总觉得这个妹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“二妹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姐姐。”黛婉打断了她,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。
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,可我真的不想去,我就想待在京城,待在将军府。这里是我的家,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黛苏张了张嘴,想再说点什么,可看着黛婉那张倔强的脸,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。
她的这个妹妹,看似温顺,骨子里却执拗得很。
一旦认定了什么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黛苏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罢了,二妹既然心意已决,我就不劝了。”
她站起来,青杏连忙过来扶住她。
“只是……”黛苏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二妹妹以后若是改了主意,还来得及。”
黛婉也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“姐姐放心,我不会改主意的。”
黛苏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最后无奈地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走了,二妹妹好好歇着。”
“姐姐慢走。”
黛苏被青杏扶着,慢慢走出了院子。
青杏在旁边小声嘀咕,“二小姐也真是的,这么好的机会都不去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。”
黛苏没有说话,只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。
风又大了,吹得她脸颊发凉。
她总觉得黛婉拒绝的理由没有那么简单,可她猜不透。
黛婉站在门口,看着黛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茶已经凉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冰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【她来劝你,是真心的吗?】
“你觉得呢?”
【……不好说,她看起来确实是在替你考虑。】
黛婉冷笑了一声。
“替我考虑?她要是真替我考虑,就不会抢走大哥。”
【……】
“她只是不想让我碍眼罢了,我走了,她就不用看见我了,多清净。”
【也许不是这样。】
“你不用替她说话。”
黛婉的声音冷下来,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水。
“我知道她是什么人,她是掠夺者,她来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抢走属于我的东西。她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完成任务。”
“她劝我走,是因为我留在这里对她有威胁,她怕我。”
【她怕你?】
“她当然怕我。”
黛婉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
那双手不算好看,手指不够纤细,骨节不够分明,皮肤也不够白。
可今天那个老太太说,这双手里有百年难遇的根骨。
“我是天命之女,这个世界的气运本来就该是我的,她再漂亮又怎么样?她再招人喜欢又怎么样?她是个外来者,她没有根。”
黛婉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我不走,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语气里的笃定,比铁还硬,比钢还强。
“我要留在这里,看着她,她要抢,我就跟她抢,她有的东西,我要有,她没有的东西,我也要有。”
“我比她聪明,比她有心机,比她会算计,这些,她永远都比不上我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了,黛婉坐在窗前,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老太太说她是百年难遇的根骨。
百年难遇。
这四个字,够她在这个局里,翻云覆雨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