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渊送书这件事，在将军府里掀起的波澜，比黛征国预想的要大。
第一日，他送了一箱。
砚书带着两个小厮，搬着一只紫檀木的书箱，从将军府的大门一路抬到后院，沿途经过的丫鬟仆妇无不侧目。
书箱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书，有《山海志异》《江南风物记》《前朝逸闻录》，都是些有趣的杂书，不枯燥，不艰深，适合闲来无事翻着玩。
黛苏窝在软枕里，青杏把书一本一本地捧到她面前。
“替我谢谢容公子。”
第二日，容渊又送了一箱。
这一箱里装的是各种话本，有才子佳人的，有江湖侠义的，有神仙鬼怪的，五花八门，什么都有。
黛苏翻了一本，看到有趣处，忍不住笑出了声，笑得眼睛弯弯的，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粉色。
青杏在旁边看得心都要化了，忍不住多嘴说了一句，“容公子真是有心了，送的书都是小姐爱看的。”
黛苏没有接话，只是把书页又翻了一页，嘴角的弧度却没有落下去。
第三日，容渊亲自来了。
他带着一本书，说是市面上新出的，让人连夜抄了一份送来。
黛征国在前厅接待他，面色淡淡地喝了一盏茶，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。
“容公子，后院不去也罢，她身子弱，见不得风。”
容渊收回目光，微微低头，“晚辈明白。”
他确实没有去后院，可他在前厅坐了很久，久到黛征国都不好意思赶人。
后来是黛战从军营回来，一身寒气地走进正厅，看见容渊坐在那里，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“容公子今日又有何贵干？”
容渊站起来，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，“来给黛小姐送书。”
黛战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本蓝皮线装书上，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
“送书这种事，让下人来就行了，不必容公子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黛小姐身子弱，出门不便，晚辈顺路，不麻烦。”
黛战的指节捏得咔咔响，顺路？容府在城东，将军府在城西，他顺的哪门子路？
可容渊已经站起来告辞了，经过黛战身边的时候，脚步微微一顿，侧过头来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。
“黛将军今日气色不太好，可是军营里的事太操劳了？注意身体。”
说完，他施施然地走了。
黛战站在正厅里，脸色铁青。
容渊走后，黛征国坐在太师椅上，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。
“爹，容渊不能再来府上了。”
黛征国没有回头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来的目的，您看不出来吗？”
“看出来又怎样？”黛征国放下茶杯，转过身来看着儿子。
“容渊和沈惊风不一样，他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，没说过任何不恰当的话，每次来都是规规矩矩的，礼数周全，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你要我以什么理由把他拦在门外？就因为他多看了你妹妹几眼？”
黛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“再说了，苏苏……好像也不讨厌他。”
黛战眉头皱成川字。
没错，他是她大哥，他应该为她高兴，应该希望她找到一个对她好的人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她为什么不看他？她明明是他的妹妹，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，是他应该保护的人。
可她现在的目光却一直在旁人身上。
黛战当天晚上没有去后院看黛苏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对着墙上的舆图发呆，桌上的茶凉透了，一口都没喝。
亲卫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三次，最后实在忍不住，端了一碗热汤进来。
“将军，您晚膳都没用，喝口汤吧。”
亲卫把汤放在桌上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将军，大小姐那边，今日又问起您了。”
黛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问什么？”
“问大哥今日怎么没来，是不是军营里太忙了。”
黛战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端起那碗汤，一饮而尽。
汤是热的，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，可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，怎么都暖不过来。
—
将军府里的下人们最先察觉到不对。
大小姐和容公子的事，已经在府里传遍了，丫鬟们私下里说起来，都是一脸的姨母笑。
“容公子对大小姐真是有心了，天天送书来，还都是大小姐爱看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昨儿个我听青杏姐姐说，大小姐看话本看到半夜，笑得可开心了。”
“大小姐开心就好，她身子一直不好，难得有件让她高兴的事。”
“而且容公子长得也好看啊，跟大小姐站在一起，跟画上的人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，比那个沈世子强多了，退了婚又巴巴地跑回来，什么东西。”
丫鬟们说这些的时候，黛战恰好从回廊上经过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步伐比方才重了几分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丫鬟们连忙住了嘴，低着头退到一边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等黛战走远了，才有人小声说：“大公子最近脾气好差，以前虽然冷，但不会这样，最近动不动就发火，昨天把亲卫骂得狗血淋头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前天有个小厮走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，差点被他一脚踹飞。”
“都小心些吧，大公子从边关回来，身上带着杀气呢。”
没有人知道，黛战每次发火，都是因为刚刚看见了或者听见了什么和黛苏有关的事。
他看见容渊送来的书箱整整齐齐地摆在黛苏院子的廊下，他听见丫鬟们笑着说大小姐和容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，他想起她站在梅树下对容渊笑的样子。
然后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砸东西，想要吼人，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。
可他只能把那些情绪压在胸腔里，压在日复一日的操练和公务下面，压在那一副冷面阎王的面具后面。
然后在深夜里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对着黑暗发呆。
她是他的亲妹妹。
—
黛婉把这些看在眼里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容渊和黛苏的关系一天比一天亲近，这已经是府里公开的秘密了。
而大哥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对劲。
黛婉昨日在花园里遇见黛战，他正站在回廊上，目光落在后院的方向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，一动不动。
她叫了他三声大哥，他才回过神来，低头看见她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，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。
“大哥，你脸色好差，是不是没休息好？”
“没事。”
黛婉还想说什么，他已经转身走了，步伐又快又急，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黛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。
他所有的反常，所有的烦躁，所有的不对劲，都是因为黛苏。
【容渊那边的进度太快了，你得想办法。】
“我知道，可我有什么办法？容渊根本不看我，他眼里只有黛苏。”
【那就从别的地方下手，容渊不行，还有沈惊风，还有太子。】
黛婉咬了咬嘴唇。
沈惊风自从那日在朝堂上失态之后，就一直闭门不出，听说病了好些日子。
太子那边更不用说了，赐婚的折子还压在皇帝那里，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这些人，全都围着黛苏转。
而她呢？她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【那老太太你真的不考虑？】
“我说了不去！我哪儿都不去，我就留在这里！她要抢，我就跟她抢！”
系统见她衣服疯魔的样子，罕见的没有说话，它好像一直都看错了黛婉这个女主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