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靠在床头，窗台上那束桔梗换了水，花瓣比昨天新鲜了一些。
她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点，能自己坐起来把枕头拍松垫在背后，不用人扶。
阿姨端来的粥她喝了半碗，还吃了小半个包子，咀嚼的动作很慢，但至少咽下去了，没有像之前那样吃一口就摇头。
叶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捏着一份今天的报纸，翻到第三版就没再动过，目光落在同一个位置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的眼下一圈青黑，像是整夜没睡。
沈念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“叶旋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从报纸上移开，落在她脸上。
沈念看着他那副样子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她认识他太久了，久到能从他一丁点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他藏起来的情绪。
他从进门开始就不对劲，虽然他一向话不多，但今天的沉默和以往的不一样。
“你这几天怎么没带黛小姐来？”
叶旋抿了下唇，“她最近有事。”
“叶旋，你跟黛苏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副样子？”
叶旋把报纸合上放在床头柜上，把遮光帘拉开一条更大的缝。
沈念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有些苦涩。
“叶旋，黛苏那个女孩子很好。”
“你不要跟人家吵架，她看起来年纪小，你让着她一点。”
沈念说的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叶旋心口上，扎的位置很准，扎在最疼的地方。
“她走了。”
沈念的手指停住了，指尖压着一道被子的褶皱。
“走了？去哪里了？”
“顾伦那里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顾伦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。
几年前顾伦追她追得满城风雨，送花送车送房子，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，他还是不死心。
后来他事业有成，两人见面也只是点个头，不会过多说话。
她以为他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，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。
“她为什么去顾伦那里？”
“因为我。”
沈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叶旋从窗台上离开，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，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，看起来是一双很体面的手。
但就是这双手，昨晚掐过苏晴的脖子，握过斩骨刀。
“我不该以目的为由接近她。”
沈念还想追问，但叶旋把目光移向窗外，下颌线绷成一条生硬的直线，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。
她认识他二十几年，太清楚这个表情的意思。问不出结果，问了也是白问。
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，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。
“叶旋，我知道我的病可能治不好了。那些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，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，连病因都找不到。我不傻，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叶旋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，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让我说完。我从小就麻烦你，发烧了找你，难过了找你，出事了也找你。你被我缠了这么多年，也该烦了。”
叶旋转过头来看她，眼眶泛红。
“我没烦过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烦过，所以才更过意不去。”
沈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自己瘦削的肩膀。
“叶旋，你就让我安心去吧，别为我伤害其他人，不值得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台上桔梗花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，和沈念浅而慢的呼吸。
叶旋低着头，沈念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。
“好好和黛小姐在一起，她很好，长得漂亮，性格也好，对你也是真心的。我看得出来，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。”
叶旋抬起头，那双黑眸里翻涌着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。
“你才见过她几次……”
“见过一次就够了。她给我做饭，给我摘花，偷偷藏一块蛋糕等我把饭吃完再拿出来。这些事情很小，但只有真正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才会做。叶旋，你身边能出现这样一个人，我替你高兴。”
“人都会死的，早晚的事。”
“叶旋，答应我，别伤害别人，你要是为了我变成杀人犯，我死都不会安心的。”
叶旋沉默了很久，像是在做心里斗争。
良久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念知道他没说实话。
他从小就这样，嘴上答应得好好的，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
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跟他争了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，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，像退潮时的海水，不可阻挡地往远处退。
“我睡一会儿。”
她闭上眼睛，呼吸很快变得浅而慢。
叶旋在床边坐了很久，确认她真的睡着了，才离开房间。
叶旋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捏了两下，又塞了回去。
他闭上眼，眼前就是黛苏的脸。
歪着头冲他笑的样子，站在顾伦家客厅里对他说狠话的样子。
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，刻在他脑皮层上，刻在他心口上，怎么都抹不掉。
他睁开眼，眼底那层猩红比昨晚更浓了，像浸了血的墨，浓得化不开。
叶旋下楼，阿姨已经在厨房忙活了，粥在小火上熬着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米香从厨房飘出来，弥漫在整个一楼。
看到他下来，阿姨探出头，问他要不要吃早餐。
他摇头，走到玄关换了鞋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他站在门廊上，看着远处那片海。
叶旋盯着海看了很久，然后拿出手机，翻到黛苏的号码。
他刚想拨出去，又像是想到什么，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他不知道现在打过去说什么？
黛苏已经对他失望。
失望比生气和害怕都让人难受。
生气了他可以哄，害怕了他可以退，但失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因为失望意味着她对他有期待，而他没做到。
叶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捏了半天的烟，点上。
他用力吸了一口，烟呛进肺里，辣得他咳了两声，眼眶更红了。
他把烟掐灭在柱子上，火星烫到指腹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想见她，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