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偌走出C区仓库，雪停了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空地的雪面上，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
那根铁杆还立在那里，赫连川已经被解下来了，但杆子底部那一圈暗红色的血迹还在，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。
F区在基地最西边，比C区小，仓库的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，窗户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。
仇偌走到F3仓库门口，推门进去。
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，物资摞得整整齐齐，沿着墙壁码成几道矮墙。
林夜坐在一张折叠椅上，面前是一张铁皮桌子，桌上摊着几把拆开的枪，零件按照拆卸顺序排成三排。
他手里握着枪管，正在往枪膛里装复进簧，动作不急不慢，手指很稳，每一下都卡在同一个位置上。
抬头的动作很慢，先抬起眼皮，然后才是脖子，最后才是整个上半身。
阳光从气窗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“仇队长，有事？”
仇偌走过去，绕过那堆物资，绕过那张铁皮桌子，走到林夜面前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。
“昨晚你去过C区。”
林夜把枪管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仰起脸看着仇偌，嘴角弯起来，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，不算笑，更像某种习惯性的表情。
“去过。”
“你碰了黛苏。”
林夜站起来，椅子被他的腿往后顶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。
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差不多，肩膀对肩膀，目光平视。
“碰了。”
仇偌的拳头砸在他脸上。
林夜的头被打得猛地偏过去，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，撞上了那排码整齐的物资堆，罐头和压缩饼干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他站稳了，转回头来，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。
指腹上沾了一道红色，从嘴角延伸到颧骨，像被人用笔在脸上画了一道。
仇偌的第二拳已经跟上来了，林夜偏头躲过去，拳头擦着他的耳朵砸在身后的墙上，水泥墙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，碎屑簌簌地往下掉。
林夜开始反击，他的拳头从下往上打在仇偌的肋骨上，拳头陷进肋骨和腹肌之间的软组织里。
仇偌闷哼一声，膝盖顶在林夜的大腿上，两个人的重心同时歪了，一起摔进了那堆散落的物资里。
罐头在身下被压扁，发出闷响，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被挤爆，粉末扬起来，在阳光里飘成一阵细密的雾。
他们在地上滚了两圈，谁的拳头打在谁的脸上，谁的膝盖顶在谁的肚子上，已经分不清了。
只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，骨头撞骨头的咯吱声，和两个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。
周悍冲进来的时候，看到的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画面。
林夜骑在仇偌身上，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，另一只手举着不知道从哪摸来的枪管，枪管的断面抵在仇偌的太阳穴上。
仇偌的手扣着林夜掐他脖子的那只手，手指嵌进林夜的指缝里，在把他的手往外掰。
周悍一把抱住林夜的肩膀，把他从仇偌身上拖开。
林夜被拖开的时候腿还蹬了一下，靴子踢在仇偌的肩膀上，仇偌整个人在地上滑了半米。
仇偌从地上爬起来，周悍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。
两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，仇偌的右眼眶青了一片，颧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，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林夜比他更惨一点，鼻子在流血，嘴唇破了两道口子，左半边脸肿了，嘴角那点弧度不见了，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睛是亮的。
孟基地长赶来的时候，两个人已经被分开了，隔着一整排物资堆站着。
老人家披着一件旧军大衣，头发都没来得及梳，站在两个人中间，来回看了两遍。
“要不要脸？两个都是队长，基地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！”
林夜用袖口擦了一下鼻血，在鼻翼旁边蹭出一道红痕。
“他先动的手。”
仇偌的声音比他大，“你他妈碰我女人你还有理了？”
孟基地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又弹了两趟，然后叹了口气，摆了摆手。
“送去医务室，都送去。谁再动手，关禁闭。”
仇偌被白露和宋瑶架着往医务室走的时候，整个基地都知道了。
消息传得很快，像风一样从F区刮到C区，从C区刮到A区，从A区刮到每一个角落。
两个队长为了一个女人打架。一个被打肿了脸，一个被打破了鼻子，双双进了医务室。
黛苏从C区仓库出来的时候，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，她穿过人群，往医务室的方向走。
医务室在A区，孟基地长办公室隔壁，原来是仓库的值班室，隔出一半放了四张行军床。
门半开着，碘伏和酒精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，黛苏推门进去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仇偌。
他坐在最里面的行军床上，白露蹲在他面前，手里捏着碘伏棉球，正在给他颧骨上那道口子消毒。宋瑶站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水，眉头皱得很紧。
仇偌抬起头看到她，瞳孔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黛苏走到他面前，弯下腰去看他的脸。
右眼眶青了一大片，颧骨上的口子已经被碘伏擦过了，伤口边缘泛着橘棕色的药渍，肿起来的地方把眼睛挤得小了一圈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颧骨旁边没有受伤的皮肤。
“疼不疼？”
仇偌握住她的手腕，把她的手从脸边拿下来。
“不疼。”
黛苏的嘴唇抿了一下，下唇那道裂开的口子又渗出了一点血。
她在床沿上坐下来，白露把碘伏棉球递给她，她接过来，换了一个新的，轻轻按在仇偌嘴角那道小口子上。
仇偌嘶了一声，但没有躲开。
黛苏把棉球从伤口上拿开，吹了吹。
“忍一下。”
隔壁床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，黛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往那边看，目光全部落在仇偌身上。
隔壁床上的那个人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，她进来之后仇偌唯一分心的一瞬间就是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黛苏慢慢转过头，林夜靠在最外面那张行军床上，后脑勺抵着墙壁，整张脸面向她。
他的左边脸颊肿得很高，颧骨那一块的皮肤被撑得发亮，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深红色。
鼻子里塞着两团带血的棉花，棉花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变成了暗红色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
仇偌不爽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，黛苏收回目光，重新面对仇偌。
“我要看你。”
林夜把嘴里那口血水咽下去了，嘴角的弧度没有收。
“仇偌，这点伤，不至于吧？”
仇偌从床上站起来，白露和宋瑶同时伸手去拦他，被他一胳膊挡开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挺不禁打的。”
白露的声音尖了起来，“林夜你有完没完？”
林夜没有看白露，他的目光从仇偌身上移开，落在黛苏脸上。
“下手真狠。”
黛苏的手指捏紧了仇偌的袖子。
仇偌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开，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
“我今晚不回去了，你自己睡。”
黛苏抬起头看他，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，又涌上来一层新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仇偌没有回答，他站起来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黛苏转身想走。
“黛苏，你昨晚叫的，是谁的名字？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