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的声音不重，像刚睡醒的人在自言自语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鱼钩，从她后背扎进去，勾住她的脊椎骨往外拽。
白露的呼吸顿了一拍，宋瑶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。
黛苏走回去，在林夜床边站定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林夜抬起眼皮看她，瞳孔里映出她的脸。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黛苏在床沿上坐下来，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。
“你告诉我，我叫的谁的名字？”
林夜的嘴角动了一下，那道口子被牵动，又渗出一小颗血珠。
“你咬我肩膀的时候，叫的什么？”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叫的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“林夜，你来基地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林夜把嘴角的血蹭在袖口上，动作随意得像在擦汗。
“孟基地长请我来的，我带了一整车物资，他给我队长当，有问题？”
黛苏转过身，这次真的走了。
白露在走廊里等她，手里捏着黛苏的冲锋衣。
“外面冷，穿上。”
黛苏接过衣服套上，跟着白露往C区走。
“白露。”
“嗯？”
“沈听溪呢？”
白露的脚步慢下来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谁？”
“沈听溪，林夜带来的那个女孩，长头发，比我矮一点，眼睛圆圆的。”
白露皱了皱眉，想了一会儿，摇头。
“林夜来的时候一个人，车上就他自己，没有带任何人。”
她以为沈听溪会跟着林夜一起来基地，以为她至少会出现在某个地方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，或者站在某个队长身后当透明人。
黛苏想了几种可能，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冷。
白露的话让黛苏沉默了一路。
回到C区仓库，公共区域的长条桌上摆着午饭，粥比早上稠了一些，咸菜碟里多了几块腐乳。
宋瑶坐在对面，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，目光一直往黛苏脸上飘。
“你嘴唇破了，别吃辣的。”
黛苏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那道口子，咸味渗进来，刺得她眯了眯眼睛。
她夹了一块腐乳放进粥里，用筷子搅碎，红色的腐乳汁在白色的米粥里晕开，像一朵花。
白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叠起来的纸。
“黛苏，门口有人找。”
黛苏抬起头，“谁？”
“不认识，一个女的，说是你的朋友。”
黛苏放下碗，站起来往仓库大门走。
白露跟在她身后，把那张纸塞进她手里，“她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黛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，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边缘参差不齐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
【黛苏，我在西区加油站后面的便利店，别告诉林夜。】
白露从她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，“谁写的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黛苏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，转身走回公共区域，在长条桌边坐下来，端起粥碗继续喝。
宋瑶看了她一眼，“你不去？”
“吃完饭再说。”
她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，用筷子把碗底粘着的几粒米刮干净送进嘴里，然后把碗放进厨房的水盆里。
回到房间，她把门关上，
小刀从枕头下面抽出来，插进冲锋衣侧面的口袋里，拉链拉到顶。
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推开门走出去，走廊里没有人，公共区域没有人，C区仓库大门外没有人。
基地大门在A区西侧，铁门紧闭，门上的小窗开着，里面坐着两个拿枪的人。
黛苏走过去，“我要出去。”
其中一个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，“仇队说了，你不能出去。”
黛苏把冲锋衣的兜帽往后推了推，露出整张脸。
那个人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要跑，我去西区加油站，一个小时就回来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坐在里面的那个年纪大一些，皱了皱眉。
“仇队知道了会杀了我们。”
“你们不告诉他，他就不会知道。”
“姑娘，你别为难我们。”
黛苏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，把那把小刀放在窗台上。
“刀押在这里，我回来再拿。”
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，年纪大的那个叹了口气，伸手把门闩抽开。
铁门开了一条缝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。
黛苏弯腰钻过去，门在她身后合拢，门闩重新插上，铁门震动了一下。
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雪，风不大，但冷，冷得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她领口里。
西区加油站离基地不远，走路大概二十分钟。
道路两旁的废墟被雪覆盖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，偶尔能看到丧尸在远处移动，灰白色的身体在雪雾中时隐时现。
它们闻到她的气味会转过头来，但不会靠近，空气中二氧化氯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掉。
加油站出现在街道尽头，红色的招牌褪成了粉色，上面挂着一排冰溜子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排透明的牙齿。
便利店在加油站旁边，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海报，海报上的人脸被刮花了一半，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个微笑的嘴巴。
黛苏推开门货架空了大半，地上散落着一些包装袋和空瓶子，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甜腻的腐烂气息混在一起。
“沈听溪？”
没有回应。
黛苏往里面走，经过两排空货架，走到便利店最里面的角落。
沈听溪缩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，膝盖蜷起来抵在胸口，两只手抱住膝盖，脸埋在臂弯里。
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羽绒服，羽绒服的下摆破了一个口子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物，头发乱成一团，打了结，粘在一起。
黛苏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。
“沈听溪。”
沈听溪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脸瘦了一大圈，颧骨高高凸起，眼眶深深地凹进去，眼珠子里全是血丝，嘴唇干裂起皮，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鲜红的嫩肉。
看到黛苏的一瞬间，她的眼睛里涌上了水光。
“黛苏……”
她伸手抓住黛苏的手腕，手指凉得像冰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？”
黛苏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在沈听溪面前展开。
沈听溪看到那张纸的时候，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写这个。”
黛苏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没有写这个，这字不是我写的，你看，我的字不长这样。”
沈听溪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，字迹工整秀气，一笔一划端端正正，和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完全是两种东西。
黛苏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，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，边缘的撕裂痕迹很新，像是从某个本子上刚撕下来的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门口的守卫，他说一个女的给我送来的。”
沈听溪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黛苏，你一个人来的？”
黛苏点了点头，目光从空了的窗台上收回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林夜呢？”
沈听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那天你走了以后，林夜出去追你，我留在别墅里等，等了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回来。后来他回来了，但他在房间里待了很久，不跟我说话，也不出来。过了两天，他又走了，这一次他没有回来。”
“我一个人在别墅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，后来物资快吃完了，暖气也不热了，我就出来了。我走了好久，找到了这个加油站。”
沈听溪的声音越来越小，眼泪掉得越来越密。
“我以为你会来找我的。”
黛苏伸手擦她脸上的泪，“跟我走。”
她站起来，伸手把沈听溪从地上拉起来。
沈听溪的腿蹲麻了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扶住货架才站稳。
两个人往门口走，黛苏走在前面，沈听溪跟在后面，手抓着黛苏的衣角。
黛苏拉开便利店的门，冷风灌进来，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。
门外赫然站着林夜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