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，黛苏靠在萧衍肩头睡着了。
她睡得很浅，睫毛时不时轻轻颤一下，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稳。
车帘外面传来侍卫长的声音，“殿下，将军府到了。”
黛苏被这声音惊了一下，睫毛猛地扇动了几次，眼睛慢慢睁开。
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，迷迷蒙蒙的，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月亮。
她眨了眨眼睛，发现自己正靠在萧衍肩上，先是一愣，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直起身来，脸颊慢慢浮起一层粉色。
“殿下，苏苏失礼了。”
少女刚睡醒的时候最好看，整个人软绵绵的，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，又黏又甜，让人想伸手把她捧起来，揣进怀里带走。
“无妨。”
萧衍先下了马车，然后转过身，伸出手。
黛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，凤冠歪了一边，流苏缠在发髻上，怎么也弄不下来。
她一只手扶着车门，另一只手笨笨地去解那些缠住的流苏，解了半天没解开，急得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萧衍看着她这副样子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她笨手笨脚的样子也好看，好看到他舍不得移开眼睛。
“别动了，进来再弄。”
他伸手将她从马车里抱出来。
将军府门口站着一排人，打头的是一脸焦急的姚怡和面色铁青的黛征国。
姚怡看见女儿被太子抱下马车，先是松了一口气，随即又提了起来，快步迎上去。
“苏苏！有没有受伤？吓死娘了！”
“母亲，苏苏没事。”
黛征国站在后面，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到萧衍脸上，又移到萧衍搂着女儿腰的那只手上，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，可到底没有说什么。
太子抱都抱了，他还能说什么？
萧衍没有进府，在门口将黛苏交给姚怡，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，便转身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离将军府的时候，车帘掀开了一条缝，萧衍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姚怡搀着往里走的红色身影上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快了，三天后婚礼重新举行，她就彻底是他的了。
—
容渊的信在第二天一早送到将军府。
信是砚书送来的，那孩子站在将军府门口，眼圈通红，像是哭过。
“青杏姐姐，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黛小姐。”
青杏接过信，厚厚的，封口用火漆封着，火漆上印着容家的家徽。
青杏把那封信交给黛苏，“小姐，容公子来信了。”
黛苏接过信，拆开。
信封里装着好几张信纸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，可这一次的字不像从前那样工整，有几处墨迹洇开了，像是写信的时候手在发抖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滴落在纸上。
黛小姐，对不起。
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道歉，就从我的愚蠢开始吧。
我不该去抢亲，不该在三月十八那天带人拦在你的婚轿前面。如果不是我，你不会被人掳走，不会受那些惊吓，不会在那个破旧的屋子里醒来。
是我害了你。
我走之前说过，等我回来。可我回来的时候，看见的却是你穿着嫁衣要嫁给别人。
我控制不住自己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不能让她走，不能让她嫁给别人，她是我的，她应该是我的。
可你不是我的。
你是你自己的，你有权利选择嫁给谁，有权利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，有权利选择要不要看我一眼。
我凭什么去抢？就凭我喜欢你？喜欢就能抢吗？喜欢就能不顾你的意愿吗？喜欢就能把你置于危险之中吗？
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
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抢亲，你会顺顺利利地嫁进东宫，做你的太子妃，你不会被掳走，不会受惊吓，不会在那个破屋子里醒来。
你会平平安安的，开开心心的，穿着那身嫁衣，被太子牵着手，走进那扇门。
而我呢？我会站在人群里，看着你的背影，然后转身，走开，回到我的容府，继续过我的日子。
我会难过，会不甘心，会觉得天塌了。可至少你是安全的，至少你不会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。
可我没有那么做，我选择了最自私、最愚蠢、最混蛋的方式。
黛小姐，对不起。
我不敢求你原谅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，我很后悔。
不是因为抢亲失败了才后悔，是因为我做了那件事，让你受了惊吓，让你被人掳走，让你在陌生的地方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我很后悔。
容渊拜上。
黛苏把这封信看了两遍，然后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和之前那封压在枕头下面的信放在一起。
青杏端着燕窝粥进来，看见她在发呆。
“小姐，容公子说什么呀？”
“他说对不起。”
“哦……”青杏把燕窝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，“那小姐原谅他吗？”
“他好傻。”
青杏愣了一下，“小姐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黛苏把那一勺燕窝粥送进嘴里，咽下去，然后弯了弯眼睛。
同一天下午，沈惊风的信也到了。
信不是送到将军府的，是青杏出去给黛苏买桂花糕的时候，在铺子里被人塞到手里的。
一个穿灰色衣裳的小厮，把信塞给她就走了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青杏把信藏在袖子里，一路小跑着回了将军府，进了黛苏的院子才敢拿出来。
“小姐，沈世子也来信了。”
黛苏正窝在软枕里翻容渊之前送的那本游记，闻言放下书，接过信。
沈惊风的信比容渊的薄，只有一张纸，可上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，几乎把整张纸都填满了，连页边距都没留，像是怕浪费一点地方，又像是怕话说不完。
黛苏，你好吗？
我听说你被掳走的事了，听说你没事，我才敢写这封信。
我这几天没有一天能睡着，闭上眼睛就是你被人带走的画面。我派人去查了，可什么都查不到，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，又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我好怕。
怕你受伤，怕你哭，怕你害怕的时候身边没有人，怕你从此以后再也不相信任何人。
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，婚是我退的，伤你最深的人是我，让你在满京城的人面前丢脸的人是我，把你推开的人也是我。
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，你好不好？
你吃东西了吗？睡得好吗？有没有做噩梦？太子对你还好吗？嫁进东宫会不会很辛苦？你身子那么弱，宫里规矩那么多，你受不受得住？
我知道这些问题很可笑，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，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
我每天都在想，如果那天我没有退婚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
如果我当初没有听信那些混账话，如果我亲自去将军府看一眼，如果我在退婚之前先见你一面。
哪怕只见一面，只要一眼，我就知道我错了。
我不会退婚，打死我都不会退。
我会跪在你面前，求你嫁给我，求你不要嫌弃我，求你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用一辈子来对你好。
可没有如果，婚已经退了，你已经要嫁给别人了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黛苏，你说，如果再来一次，我没有退婚，你会不会喜欢我？
哪怕一点点，哪怕只有一丁点，哪怕只是觉得我不那么讨厌。
你会吗？
沈惊风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