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苏看完最后一个字，把信纸放在膝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青杏在旁边等着，等得心焦，可又不敢催，只能时不时偷瞄一眼小姐的表情。
黛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淡淡的，像一池静水，可如果仔细看，会发现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。
像是无奈，又像是叹息。
“小姐？”
“他问我，如果他没有退婚，我会不会喜欢他。”
“小姐怎么想的？”
黛苏把信纸折好，放进信封里，和容渊的信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拿起那本游记，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，继续看。
青杏等了半天，以为等不到回答了，正准备转身出去，忽然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“不知道。”
青杏回过头，看见黛苏已经把脸埋进了书页后面，只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额头和几缕垂下来的碎发。
那截额头在烛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，细腻得看不见毛孔，青杏盯着看了两秒，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。
她连忙移开目光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。
看了这么多年了，怎么还跟第一次见似的。
三月二十一，婚礼重新举行。
这一次没有容渊来抢亲，没有神秘人掳走新娘，没有意外，没有波折。
一切顺顺当当，顺当得像是老天爷也觉得不能再折腾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了。
黛苏今日穿的那身嫁衣，和三天前是同一件，可穿在她身上，像是换了新的一般。
青杏替她梳妆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抖。
“青杏，你抖什么呀？”黛苏从铜镜里看着她。
“奴婢、奴婢紧张。”
“又不是你嫁人，你紧张什么呀？”
“奴婢替小姐紧张。”
黛苏弯了弯眼睛，“别紧张，苏苏不紧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，像在哄小孩。
青杏看着镜中那张脸，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她家小姐怎么可以这么好，自己都要嫁人了，还在安慰别人。
迎亲的队伍巳时三刻到了将军府门口。
这一次萧衍没有骑马，他从马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郎礼服，腰束白玉带，发束金冠，面如冠玉，剑眉星目。
红色衬得他比平日更好看了几分，眉眼间的贵气被这抹红中和了一些，多了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，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忽然落了地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他走进将军府，在黛苏的院子门口停下来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推门进去。
黛苏坐在床边，凤冠霞帔，红盖头遮着脸。
和三天前一样。
可这一次，没有人会来抢，没有人会来拦，没有人会把她从他身边带走。
萧衍走过去，在她面前站定。
他没有急着去牵她的手，而是先蹲下来，平视着盖头下那张若隐若现的脸。
“苏苏，孤来了。”
萧衍伸出手，黛苏把小手放进他掌心里。
她的手很小，手指纤细修长，骨节盈盈可握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，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那只白玉镯子挂在她手腕上，松松垮垮的，随着动作轻轻晃荡。
萧衍的手指合拢，将那只小手稳稳地握住。
她的手指凉凉的，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，他把那只手拢在掌心里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。
“走吧。”
这一次，他们走出了将军府。
萧衍将黛苏扶上马车，自己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马车缓缓启动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黛苏的脸被盖头遮着，只能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和身边萧衍红色的衣摆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，不知道为什么。
也许是风太大了，也许是马车太颠了，也许只是红盖头下面的光线太暗了，暗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，顺着脸颊流进盖头里，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萧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，侧过头来看她。
盖头遮着，他看不见她的脸，可他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伸出手，复上她的手背。
“苏苏？”
“殿下，苏苏没事。”
萧衍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马车继续往前，穿过朱雀大街，穿过承天门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，最后在东宫门前停下来。
萧衍先下了马车，然后转过身，将黛苏从车里抱出来。
东宫的门槛很高，萧衍抱着她跨过去，步伐稳稳当当的，像是跨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跨过这道门槛，她就是他的了。
—
夜晚。
东宫的喜烛燃了一夜，此刻已烧去了大半，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叠成小小的山丘。
新房里的炭火烧得很足，暖意融融，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和某种不可说的甜腻气息。
门外伺候的丫鬟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，换了一趟又一趟。
有人数着，说是换了六七次了，每一次推门进去，那股甜腻的气息就浓一分，混着沉水香，熏得人脸颊发烫。
领头的嬷嬷皱着眉，压低声音催她们手脚轻些，可自己站在廊下，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，到底没忍住，往门缝里多看了一眼。
帐子垂着，只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搭在锦被外面。
那只白玉镯子滑到了手臂上，松松地挂着，随着......轻轻晃荡。
丫鬟们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出声，只互相递个眼色，眼底全是心疼。
那样一个娇娇糯糯的人，说话都轻声细语的，风一吹就倒，怎么经得住。
翌日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，黛苏还沉沉睡着。
嘴唇有些肿了，颜色比往常深了许多像糜烂的玫瑰。
锦被拉到下巴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截白得发光的肩头，肩上也印着几处深深浅浅的红痕。
萧衍已经起了，站在床边系腰带，大红色的寝衣松松地敞着，露出锁骨和胸膛上几道浅浅的抓痕。
他低头看着熟睡的少女，凤眸里那点餍足的温柔慢慢沉下去，沉到最深处，变成一更幽暗的东西。
他的小仙女，终于只变成他一个人的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