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听溪站在走廊里,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,长长叹了口气。
林夜已经出去好几个小时了,黛苏是凌晨跑掉,不到半个小时以后林夜就追出去了。
本来以为他会很快带回来黛苏,可已经过去一夜了,他还是没有回来。
雪停了,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。
街道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车,没有人,没有丧尸,只有雪,铺天盖地的雪,把所有的颜色都吞掉了,只剩下白色和灰色,和偶尔从雪层下面露出来的一截黑色的树枝。
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。
黛苏为什么要跑?
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早上,转得她太阳穴发胀。
黛苏在这里什么都不缺,有吃的,有喝的,有暖和的屋子住,有干净的衣服穿。
林夜对她好,悉心照料她,一个男人做到这个份上,她为什么要跑?
沈听溪想不明白。
黛苏那天晚上红着眼睛跟她说林夜讨厌她,第二天两个人就好了,好得像连体婴儿,分都分不开。
她以为雨过天晴了,以为三个人能这样一直住下去,在末世的废墟里守着这个温暖的铁盒子,直到外面的世界好起来。
但黛苏趁林夜睡着的时候跑了。
她到底在怕什么?怕林夜?可是她看起来很依赖林夜啊。
沈听溪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她不是不能理解有人想离开这座别墅,外面也许有更好的地方,有更大的基地,有更多的人,有更多的选择。
但她不理解黛苏离开的方式,为什么不和他们道别,为什么不大大方方的走,而是在凌晨三点偷了钥匙,像逃跑一样地走了。
沈听溪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单人沙发。
黛苏平时喜欢窝在那张沙发上,可那张沙发现在空了。
如果黛苏没有跑就好了,如果她没有跑,现在她窝在沙发里看书,黛苏窝在旁边那张沙发上,林夜站在设备台前调试那些她看不懂的数据。
如果黛苏没有跑,林夜不会赤着脚冲进雪地里,不会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爬起来连看都不看一眼,不会追着她消失在街道尽头,好几个小时都不回来。
如果黛苏没有跑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
林夜找到黛苏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雪地里那种灰蒙蒙的光线正在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掉,街道两旁的废墟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色剪影。
他的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方向盘,膝盖上口子早就不流血了,但裤腿破了一个洞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。
车开不进工业园区的巷子,他就下车走。
林夜绕到C3仓库的背面,找到一扇没有完全封死的气窗,然后撑着窗台翻了进去。
林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凭第六感走到尽头的房间。
走到门边的时候,他的肩膀抵上木板墙,从门缝里看进去。
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角,枕头中间有一个凹陷下去的痕迹,上面沾着几根长长的黑色发丝。
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,杯壁上印着一个浅浅的唇印。
林夜听到了黛苏的声音,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。
公共区域的光从门口涌出来,酒精灯不止一盏,好几盏摆在一起,把那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有光的洞穴。
在人群里,他看到了黛苏。
她坐在长条桌旁边,笑的很开心,而仇偌站在她身后。
他在低头看她笑,嘴角也弯着,眉眼之间那层阴鸷的东西被这笑冲散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张原本阳光干净的脸。
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很般配。
般配到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多余的,是搞笑的,是被人当猴耍了还不自知的。
脑子里那些画面涌上来了,这一次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。
黛苏蹲在他面前端着碗笑,那锅咕嘟冒泡的水,那碗滚烫的汤,那把剁开他骨头的刀。
夜哥你喝一口吧,喝完就不冷了。
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个人。
仇偌的一只手搭在黛苏肩膀上,低头看着碗里的汤,嘴角挂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笑。
林夜转过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。
她骗他。
从拉黑仇偌开始,从删掉那个叫宝宝的备注开始,从说她只喜欢他开始,从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开始。
全是假的。
她当着他的面把仇偌从通讯录里删掉,当着他的面把聊天记录清空,当着他的面说她只喜欢他,让他别误会。
结果呢?
她从他身边逃走,还不是去找了仇偌。
他不会再去找她了。
她死也好,活也好,和仇偌在一起也好,被丧尸吃掉也好,都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他咬紧了后槽牙,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到极限的弓。
但方向盘被他握得太紧了,紧到皮质的表面被他指腹的温度烫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。
油门踩得太重了,车速表上的指针在黑暗里疯狂地往上跳,街道两旁的废墟变成模糊的灰色色块,从车窗外飞速后退。
前世的教训刻在他骨头里,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那个女人会要他的命。
他警告过自己无数次,不要对她心软,不要被她那张脸骗了,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。
结果呢?他还是犯贱,还是喜欢上了她,还是一遍遍洗脑她早就变了。
他把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,她接过去端详了两秒,觉得不够好玩,随手扔在地上,转身去找另一个男人了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至少还让他死得痛快。
这一次她让他先活过来,先以为自己被爱了,先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相信一个人了,再把这一切从他手里夺走。
比杀了他还狠。
林夜把车停在别墅门口,雪又开始下了。
沈听溪在房间里听到动静,看到林夜回来,赶紧拉开门跑了出来。
“林夜!你终于回来了!你去了好久!我以为你出事了!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!我以为——”
林夜从她身边走经过,走进别墅,把门摔上,锁舌咔嗒一声扣死。
沈听溪站在雪地里,过了好久才走进别墅。
林夜不在客厅,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着,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
她走到那扇门前,抬起手想敲门,手指悬在木板前面几厘米的地方,停了很久,然后把手放下了。
林夜的脑袋空空如也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走了一大块,剩下的边缘参差不齐,但挖得很干净,连根都没有留。
他闭上眼睛,耳边响起了黛苏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,走到门口拉开门。
沈听溪看到他出来,刚想安慰他几句,就见他又走了出去。
沈听溪从沙发上跳下来,赤着脚跑到门口,手指扒着门框往外看。
林夜的背影已经被雪吞掉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