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在雪地里走了很久。
冷风灌进他破了一个洞的裤腿,膝盖上那道口子被冰晶填满了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尖剜他的骨头。
他感觉不到疼,或者说他脑子里的疼比膝盖上的疼大太多了,大到身体上那点痛意根本排不上号。
雪越下越大,冰晶从灰黑色的天上砸下来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
风从领口灌进去,把体温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带走。
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,也不记得自己走到了哪里。
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雪地里埋着的什么东西上面,可能是路沿石,可能是废弃的车轮毂,也可能只是冻硬了的雪堆。
他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,脸埋进冰晶里,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整个人裹在中间。
他就那么趴了几秒钟,然后撑着地面爬起来。
手掌按在雪地里,冰晶嵌进掌纹里,融化了又冻上,把他的手和地面粘在一起,他用力一扯,掌心的皮肤被扯掉一小块,血珠渗出来,在白色的雪地上开出几朵细小的红花。
他看都没看一眼,站起来,继续走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转,和风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外面传来的,哪个是从他脑子里面长出来的。
她从第一天就在骗他。
她站在他家门口,穿着单薄,鼻尖冻得发红,嘴唇发紫,说她不会缠着他,说她只是想问清楚为什么要拉黑她。
多好的开场。
他把门打开了,让她进来了,给她毯子,给她袜子,把供暖温度调高了三度,多开了一台暖风机。
他在她睡着的时候站在沙发前面看了她很久,手抬起来悬在她脸侧,想碰又不敢碰。
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张脸,漂亮得不像真人,他觉得自己完了,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栽在这张脸上了。
可她还是骗他。
林夜的脸埋在雪地里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那个弧度不像笑,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,伤口两边的皮肤往两边扯,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。
他笑得浑身都在发抖,从肩膀抖到手指,从胸口抖到膝盖。
他笑自己蠢,笑自己犯贱,笑自己上辈子死在她手里还不够,这辈子还要把心剖出来再让她捅一刀。
风停了,林夜抬起头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一片居民区。
他靠着墙根坐下来,后背贴上冰冷的砖面,寒意从脊背渗进去,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上爬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那张脸又浮上来了。
黛苏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的样子,脸埋在他胸口,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,说林夜我害怕。
黛苏踮起脚尖亲他嘴唇的样子,亲完就笑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说我就亲了怎么着。
黛苏被他捏着下巴说欠收拾的样子,嘴唇嘟起来,眨着眼睛说那你收拾啊。
每一帧都清清楚楚,每一帧都像用刀刻在他脑子里,擦不掉,抹不平,盖不住。
他越是想忘,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。
他恨她,他恨得咬牙切齿,恨得想把她的脸从自己脑子里挖出来,用指甲抠,用刀刮,用火烧,用什么方法都行,只要能把她弄走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试了整整一晚,她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,根须扎进他每一根神经里,拔不出来,拔出来他就会死。
林夜睁开眼,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,他得回去,他得活下来,得吃,得喝,得把自己那具快要冻僵的身体暖过来,因为他还不想死。
他不想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。
林夜回到别墅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听溪坐在走廊的地板上,背靠着墙壁,膝盖蜷起来抱在怀里,脸埋在膝盖上。
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,眼眶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起皮,脸上的泪痕被暖气烤干了,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盐渍。
“林夜!”
她从地上弹起来,跑过来的步子踉跄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板上,她没管,爬起来继续跑,跑到他面前,伸手想扶他,手指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又缩了回去。
“你回来了,你终于回来了,我以为你出事了,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,我以为你也要走了,跟黛苏一样,走了就不回来了。”
林夜从她身边走过去,没有看她。
“回你房间。”
沈听溪怔愣的呆在原地。
林夜走进房间,把门关上,锁舌咔嗒一声扣死。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漏不进来。
黑暗把他整个人包在中间,像一只巨大的手掌,把他握在手心里,越收越紧,紧到他喘不过气。
沈听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好几次想敲门,又歇了这个心思。
她回到在沙发上坐下来,用毯子自己裹成一个茧。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哭黛苏走了,哭林夜变成这个样子,还是哭她自己。
哭她喜欢林夜,但林夜眼里从来只有黛苏。
哭她天天守在这座铁盒子里,守在他身边,但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。
哭她换了漂亮的连衣裙,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笑,练了好久,笑到腮帮子发酸,笑到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自己了,然后走出去,他连一秒都没有多看她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到鼻子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,哭到喉咙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,一声接一声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。
没有人听到,没有人会听到。
她哭了很久,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,哭到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湿透了,瘫在沙发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躺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坐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,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。
水管没冻,太阳能板还撑着,水从龙头里流出来,冰凉冰凉的,她用手接了捧水泼在脸上,把那些盐渍和泪痕冲掉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
丑。
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子红得像小丑,嘴唇干裂起皮,脸色蜡黄,头发乱成一团,像个疯婆子。
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,那个弧度比哭还难看。
沈听溪走回客厅,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下面光还亮着。
他没有睡,她也没有睡。
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廊,各自坐在黑暗里,各自想着同一个人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