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婉打开柜门，她的目光从漂亮的衣裳上一一扫过，最后落在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上。
她把它拽出来，抖了抖灰，披在身上。
【你要去哪里？】
“出去。”
【你爹要把你嫁给周平，你现在出去，不是正好给他借口吗？】
“我不嫁他，一个下人，配不上我。”
黛婉把斗篷的帽子拉起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丫鬟还守在门外，看见她这副打扮，吓了一跳。
“二小姐，您要去哪里？”
“出去走走，不必跟着。”
“可是将军说了你不能出去。”
“你不说的话没人知道。”
黛婉的声音不大，可语气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，冷硬，锋利，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。
丫鬟被那语气钉在原地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，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过回廊，穿过月洞门，从西边的小门溜了出去。
出了将军府，黛婉沿着巷子一直走，走到朱雀大街上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热闹得很，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里飘，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，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，差点撞上她。
她站在人群里，忽然觉得很茫然。
她能去哪里呢？她没有钱，没有地方可去，没有一个可以投靠的人。
她是将军府的庶女，吃穿不愁，可离开了将军府，她什么都不是。
黛婉在街上站了很久，久到脚都麻了。最后她转身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她知道一个地方，那里也许有人能帮她。
黛婉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在一个巷口停下来。
巷子很深，两边的墙很高，墙头上长着枯草，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她走进去，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，抬手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，是那天来将军府的老太太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太太把门打开，让她进去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地上积着雪，没有人扫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“你想通了？”
黛婉站在老槐树下，摘下斗篷的帽子，露出清秀的脸。
她的眼睛和鼻头还是红的，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不跟你走。”
老太太挑了挑眉。
“我不跟你去修行，我不离开京城，但我需要你帮我，帮我留在京城，帮我摆脱那门婚事，帮我对付一个人。”
老太太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。
“你要对付的人，是黛家那个嫡小姐？”
黛婉点了点头。
老太太笑的满脸褶子都堆起来，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
“有意思，有意思，我活了这么大岁数，见过很多人，很少有人敢跟我谈条件。”
她往屋里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侧过头看了黛婉一眼。
“进来吧，外面冷。”
老太太的屋子不大，里头烧着炭火，暖烘烘的。
黛婉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，老太太在她对面坐下，倒了两杯茶，一杯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不跟我走，又想让我帮你，丫头，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？”
“我可以答应你，等我报了仇，等我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，我就跟你走。”
“那时候，恐怕就由不得你了。”
老太太看了她许久，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烛火，像两口枯井里落了两粒火星子。
“丫头，你过来。”
黛婉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站起来，走到老太太面前。
老太握住黛婉的手腕，拇指按在脉门上，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，然后松开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根骨，当真是百年难遇。若肯随我去，不出三年，你便能脱胎换骨。十年之内，这世间再无对手。百年之后，你还在，而那些你恨的人、你爱的人，早就化作尘土了。”
黛婉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你想想，到那时候，你还在乎这些吗？什么男人，什么情爱，什么嫡女庶女，都是过眼云烟。”
“你站在云巅之上，俯瞰众生，那些曾经让你痛苦的东西，连蝼蚁都不如。”
“放下吧，丫头。这人世间的情情爱爱，不过是镜花水月。你放不下，就永远被绑在地上爬。你放下了，才能飞。”
黛婉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老太太以为她在动摇，又加了一句，“那个黛家嫡小姐，你恨她，可她不过是个凡人。你成了仙，她连给你提鞋都不配。你何必跟她争一时的高低？”
黛婉忽然抬起头来。
“你说得对，她是个凡人，我成了仙，她给我提鞋都不配。”
“可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老太太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我等不了三年，等不了十年，等不了百年。”
“我现在就要她不好过，现在就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。”
“你现在斗不过她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这是执迷不悟。”
“我就是执迷不悟。”
黛婉从老太太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，往后退了一步，退到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“你不肯帮我，我就自己来，我不用你出手，你只需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帮我留在京城，别让父亲把我嫁给周平，我不要离开京城，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惋惜，有不屑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这丫头聪明，根骨好，心性也够狠，偏偏把所有的聪明和狠劲都用在了男人身上。
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，把自己作践成这样。
“你父亲要把你嫁人，我拦不住。”
“你拦得住，你不是普通人，你有办法。”
见黛婉这么执迷不悟，老太太笑了，听起来让人觉得心里发毛，像北风刮过枯树枝，呜呜地响。
“丫头，你觉得我是谁？”
“我活了这么久，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了。为了情，为了爱，把自己毁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你们这些人啊，都有一个毛病，总觉得别人欠你们的，总觉得老天爷不长眼，总觉得只要再努力一点，狠一点，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我最后问你一次，跟不跟我走？”
“不。”
老太太生气的背过身，“你走吧。”
黛婉也生气了，甚至开始脑补这死老太婆是黛苏派来迷惑她的，就是为了让她离开这里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