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苏的鼻尖冻得发红，整张脸白到近乎透明，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，每眨一下眼睛那些亮闪闪的碎屑就跟着颤动，像有人把碎钻撒在了她眼睛上。
仇偌见过黛苏无数次。
高中时代她坐在他前排，扎马尾辫，穿校服，笑起来露出小虎牙。
大学之后她换了发型，学会了化妆，每一次见面都比上一次更精致。
后来她跟林夜在一起了，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打扮得无懈可击，头发不染不烫但永远柔顺，妆容不浓不淡但恰到好处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看习惯了那张脸，以为那张脸不会再给他任何超出预期的冲击。
他错了。
她的存在和周围那片死寂的白色形成了某种说不清的矛盾。
她太干净了，太精致了，像一件不该出现在废墟里的瓷器，被随手搁在这片冰天雪地里，随时都可能碎掉。
“黛苏？”
仇偌往前走了两步，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回荡。
“仇偌。”
声音被冷空气削薄了，细得像一根从冰层下面牵出来的丝线，颤颤巍巍地抵达他耳膜。
尾音微微上扬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鼻音，像感冒了，又像哭过。
仇偌走到她面前，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上那一点冻出来的粉红，又从鼻尖滑到嘴唇上裂开的口子。
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？她不是应该在林夜的房子里吗？
这座城市已经死了，街道上到处是丧尸和冻死的人，活人躲在各种能躲避的地方，像老鼠一样缩在洞穴里不敢冒头。
她从钢板包裹的堡垒里出来，徒步走在雪地里，身上只穿了一件冲锋衣，没有武器，没有背包，没有任何能在野外生存超过一天的物资。
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？”
黛苏的嘴唇动了一下，裂开的口子被牵动，又渗出一小滴血珠。
“林夜把我赶走了。”
仇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，一个月前他站在林夜的房子门口，对着摄像头喊话，让林夜开门，说他要来接黛苏。
林夜没有开门，没有回应，只是沉默地把那个袋子收下了，然后关了灯，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他以为黛苏在里面是安全的，以为林夜至少不会把她赶出去。
“他把你赶走了？”
黛苏点了点头，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，像冬天的湖面开始结冰之前最后那一层水光。
“他把我的东西扔出来了，就这些，什么都不让我带，就这件衣服还是我睡前穿的。”
林夜气的后槽牙都要被咬碎，亏他冒着被丧尸撕碎的风险把物资送到林夜门口。
他把路线图画得仔仔细细，把基地的情况写得清清楚楚，甚至还附上了自己在基地的住址和队长的编号。
他以为林夜至少会看一眼那些东西，以为那些东西能让黛苏在关键时刻有一条退路。
结果那些东西最终起作用的唯一原因，是林夜把她赶走了，她无路可去，才翻出了他留在袋子里的路线图。
“你怎么过来的？”
黛苏抬手指了指巷子另一头，“开了他的车，开到前面堵住了，走不过去，就下车走路了。”
仇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，两辆大货车的残骸横在路中间，钢铁扭曲的轮廓在雪雾里若隐若现。
越野车停在货车后面不远处，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。
她一个女人，没有武器，没有帮手，一个人开过来，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。
仇偌朝她伸出手，黛苏也伸出手，指尖搭上他的掌心。
手指白到几乎透明，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粉色，指尖的温度低得吓人，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触到他掌心的一瞬间，他的手指立刻合拢了，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他的体温很高，掌心粗糙的茧子贴着她冰凉的手背，温度从两个人皮肤接触的地方涌过来，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。
“走。”
仇偌拉着她的手往车队的方向走，黛苏跟在他身后，步子比他小，要迈快一些才能跟得上。
中年男人站在打头那辆车的车门旁边，看到仇偌拉着黛苏走过来，眉骨上那道疤跟着眉毛一起往上挑了一下。
“仇队，这谁啊？”
“我的人。”
仇偌拉开后座的车门，黛苏弯腰钻进车里，后座的空间很大，座套是迷彩的，扶手上放着一把匕首和半瓶水。
她坐进去之后把冲锋衣的下摆整理好，盖住膝盖，然后抬起头从打开的车门看向仇偌。
“你的车好大。”
仇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接这句话，弯腰把扶手上那把匕首拿起来，插进自己腰间的刀鞘里，把那半瓶水拧开看了一眼，又拧上了，递给她。
“喝水。”
黛苏接过来，把瓶口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。
水是凉的，但没有冰碴子，像是从保温容器里倒出来之后放了一段时间，温度刚好不会激得牙齿发酸。
她喝完把瓶盖拧紧，双手捧着瓶子放在膝盖上，整个人缩进座椅里。
冲锋衣的领口堆在她下巴的位置，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小，眼睛半阖着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仇偌关上车门，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。
他把腰间的战术刀调整了一下位置，然后对中年男人说了两个字。
“开车。”
引擎发动，车队重新上路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被雪覆盖得面目全非，有些房子塌了一半，裸露的钢筋和混凝土断茬从雪层里戳出来，像断裂的白骨。
偶尔能看到丧尸在远处移动，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在雪雾中时隐时现，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，步伐缓慢而诡异。
车队经过的时候它们会转过头来，眼眶黑洞洞的，然后被车队远远甩在后面。
仇偌从副驾驶转过身来看她，“冷吗？”
黛苏摇了摇头，下巴在领口里蹭了两下。
仇偌没有再说话，转回去坐好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片白色的荒原上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。
他记忆里的黛苏长这么好看吗？
不全是，她从来都好看，但从来没有好看成这样。
高中时代她扎马尾辫的样子，大学之后她学会化妆的样子，她和林夜在一起之后出现在他面前时打扮精致的样子，所有这些画面叠在一起，都比不上她在雪地里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让他心脏跳得比被丧尸追的时候还快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