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。
唐屿睁开眼的第一秒，视野里全是模糊的光斑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，灌进肺里，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。
有人影在眼前晃动，白的，蓝的，交叠在一起，说话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听不清内容。
然后那些光斑开始收缩，聚焦，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。
医生的脸，中年男人，戴着口罩，正低头看他，嘴巴一张一合。
“……醒了？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唐屿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，脑子里空白一片。
然后那些碎片开始往回涌。
车，山路，刹车。
副驾驶座上的人。
剧烈的撞击。
然后是无边的黑暗。
他猛地睁大眼睛，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声音：
“黛苏呢？”
医生愣了一下，没反应过来。
唐屿的手已经抬起来，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前襟，力道大得那只缠着针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，输液管剧烈晃动。
“我问你，黛苏呢？”
“唐少，您刚醒，不能激动——”
“她在哪？”
叶安安从病房门口冲进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唐屿半撑在床上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死死盯着医生，手上的针头已经歪了，血从手背渗出来，滴在白色床单上，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“唐屿！”
她几步冲过去，想按住他，可他的手根本挣不开，那截白大褂被他抓的皱成一团，医生被他勒得直往前倾。
“唐少，您先松手——”
“我问最后一遍。”
“她在哪？”
病房门又开了，护士跑进来，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，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退出去。
叶安安站在床边，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疼的无以复加。
她等了这么多天，守了这么多天，从M国飞回来，在ICU门口站到腿发软，就为了等这一刻。
可他醒来第一句话，问的是黛苏。
不是她，从来都不是她。
叶安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，开口：
“她在顾琛那。”
唐屿的动作顿住了，转过头，看向叶安安。
那张苍白的脸上，眼睛里的光暗了暗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“顾琛？”
“对，顾琛。”
叶安安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：
“你出事后，他第一个赶到婚礼现场，把她带走了，安置在自己家里。”
“已经很多天了。”
唐屿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她，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病房里静了几秒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，嘀嗒，嘀嗒。
然后唐屿松开医生的衣领，医生踉跄着后退两步，被护士扶住。
唐屿垂下眼，看着自己那只手，手背上血珠还在往外渗，顺着皮肤淌下来，滴在床单上。
“阿琛，我回来了，你先好好休息。”
叶安安终于找到机会说出这句话，声音压得又低又柔，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。
唐屿抬起眼，看她，目光让叶安安后背发凉。
不是感激，不是惊喜，甚至不是她预料中的任何情绪。
只是淡淡的，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很细微的动作，却像一把刀，从叶安安心口正中央捅进去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叶安安愣住了，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，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：
“你不希望我回来吗？”
唐屿没回答，他收回目光，盯着天花板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叶安安站在原地，手指慢慢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她眼眶发酸。
三年没见，他对她就这个反应，很不希望她出现在这一样。
叶安安咬着嘴唇，咬得泛白，咬得渗出血腥味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：
“她跟顾琛在一起了。”
唐屿的目光猛地转过来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黛苏，你老婆，你那个宝贝疙瘩，已经跟顾琛在一起了。”
叶安安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：
“你出事后，顾琛把她带走，一直住在顾琛家里。”
“这么多天，他们天天在一起。”
“你觉得会什么都没发生？”
唐屿的脸色更白了，白得像那张床单，可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暗，暗得像要滴出墨来。
他撑着床沿，想坐起来，可身体根本不受控制，刚撑起一点就跌回去，撞在枕头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叶安安往前走了一步，想扶他，又停住。
“你别动了，现在动不了。”
唐屿没理她，又试了一次，这次撑得更久，可还是跌回去，手背上的血又涌出来，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“顾琛……”
他念这个名字，念得很慢，像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叶安安看着他，心口又疼又爽。
疼的是他那副样子，爽的是他终于知道那个女人跟了别人。
可下一秒，唐屿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
“那天早上，他在我车上，跟我一起去寺庙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，刹车有问题，车子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唐屿靠在床头，盯着天花板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他没事，我有事。”
叶安安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那些猜测，那些怀疑，那些老K查出来的东西，全在这一刻被证实。
刹车有问题，车子被人动过手脚，副驾驶座上的人，什么事都没有。
驾驶座上的人，躺进ICU。
“你猜的是正确的，顾琛给车做了手脚。”
唐屿闭上眼睛，那张苍白的脸上，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可叶安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。
叶安安咬着嘴唇，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，然后她走近一步，开口，声音压得又低又稳：
“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养伤。”
“醒来的消息不要说出去。”
“顾琛应该会来看你，到时候你找他算账就行。”
唐屿睁开眼，看她。
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，不再是刚才的冷淡和疏离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叶安安对上那目光，心口一跳。
可唐屿只是看了她一眼，就又闭上眼睛。
叶安安站在床边，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，盯了很久，唐屿不耐烦的啧了声，她才收回目光。
不能着急，唐屿心里还有那个小贱人，她得循序渐进。
叶安安最后嘱咐了唐屿几句，才转身，轻轻带上门，走了出去。
唐屿盯着惨白的天花板，脑子里反复碾过叶安安的那句话。
他抬手，手背上还渗着血，针头歪在一边，输液管里回流着一小截刺目的红。
这点疼比不上心口那把刀。
从小一起长大，什么事都一起扛的兄弟。
他以为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他，唯独顾琛不会。
可顾琛却是害他最深的人，想要置他于死地，抢走他的老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