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苏走到玄关，换了鞋。
顾伦从书房出来，站在二楼走廊栏杆后面，看着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。
黛苏穿好鞋后，站起来拉了拉卫衣的下摆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顾伦下了楼，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车钥匙。
管家从厨房探出头，“少爷，要备车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他推开门，黛苏的身影已经走到街道尽头，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顾伦跟上去，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他没有想好为什么要跟出来，只是觉得应该跟。
她说出去走走，但她的表情不像只是出去走走。
城南的礁石群没有路灯，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来一次，把海面和礁石照得忽明忽暗。
黛苏把帆布包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，脱下帆布鞋，赤脚踩在沙滩上。
沙子很细，被海水打湿的地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她走到水边，海水没过她的脚踝，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脚趾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，身后是黑沉沉的沙滩，没有人。
顾伦藏在一块大礁石后面，侧身探出半个头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黛苏转过身，面朝大海，开始脱衣服。
脱完后，只穿着吊带背心和一条极短的内裤，走进海水里。
海水没过她的膝盖，她停下，弯腰，双手撑在湿软的沙子上，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尾巴出水面的那一瞬间，顾伦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银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炸开一片冷光，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尾鳍，每一片鳞片都在灯塔扫过的光线里折射出不同的颜色，像一把被打碎了的宝石重新拼在一起。
尾鳍薄而透明，像两片展开的蝶翼，在水面上轻轻一拍，带起一片银白色的水花。
顾伦靠在礁石上，腿软了。
他慢慢蹲下去，后背贴着冰凉的岩石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一半的天空。
他想起昨天在浴室里，他推门进去的瞬间，苏晴把浴巾扯过来盖住了自己。
当时他只觉得很正常，一个女人在浴缸里，被一个男人推门看到，当然会遮。
但如果苏晴也是人鱼呢？
黛苏突然把苏晴带回来，说是从叶旋手里救下来的，两个不相识的人鱼，一个救另一个，然后住在一起。
如果是同类的话，就说得通了。
顾伦从礁石后面探出头，黛苏在海里游得很自在，尾巴在水面上时隐时现，像一尾真正的鱼。
她翻身仰躺在水面上，月光照着她的脸，她在笑。
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。
在他家里，她也笑，但那些笑是礼貌的。像一只被收养的猫，知道自己寄人篱下，所以连撒娇都带着分寸。
可此刻她在海里，笑得像个孩子，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顾伦从礁石后面走出来，一步一步走向水边。
他的鞋踩在湿沙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海浪的声音很大，盖住了他的脚步声。
他站在水边，看着仰躺在水面上的人鱼。
她闭着眼睛，嘴角还挂着笑，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。
顾伦蹲下来，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她尾巴的尖端。
银蓝色的鳞片凉得像冰，他的指腹从一片鳞片滑到另一片鳞片，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博物馆摸到的那块深海宝石。
黛苏的尾巴猛地一甩，整个人从水面上弹起来，带起一片巨大的水花。
她翻了个身，尾巴在水面下收拢，身体往后退了好几米，弓着背，双手撑在身后的水面上，像一只被惊扰的猫。
月光下，她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。
顾伦蹲在水边，手还悬在半空中，保持着刚才触碰她尾巴的姿势。
他的裤腿全湿了，鞋子里灌满了海水，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太重了，重到肋骨都在疼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黛苏说。
她看起来很害怕，比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更害怕。
“嗯，看到了。”
黛苏的尾巴在水面下慢慢展开，尾鳍张开又合拢，像在犹豫要不要游走。
“你怕我？”顾伦问。
黛苏摇头，“你不怕我吗？”
“怕你什么？”
“怕我不是人。”
顾伦把手放下来，插进湿透的裤兜里。
“我为什么要怕？”
黛苏歪了歪头，那双黝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“因为我不是人。”
“你不是人这件事，比你走了这件事，好接受得多。”
黛苏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，带起一圈涟漪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走了，我找不到你，你不是人，但你在这里。”
顾伦站起来，海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滴，在沙滩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黛苏，你刚才说会走，是回海里吗？”
黛苏犹豫了一下，点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属于陆地。腿会痒，皮肤会干，呼吸会不舒服。我只是暂时能待在陆地上，不是永远。”
顾伦往前迈了一步，海水没过他的小腿。
“那就不要永远。一天，两天，一个月，两个月，能待多久待多久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你回海里，我每天来海边看你。”
黛苏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慢慢从水里浮起来，上半身露出水面，吊带背心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
她朝他伸出手，五根手指张开，掌心朝上。
“哥哥，你过来。”
顾伦走过去，海水从膝盖到腰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
走到她面前的时候，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。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蹲下来。”
顾伦蹲下去，海水没到他的胸口。
黛苏凑过来，把脸贴在他颈窝里，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。
“哥哥，你知道了我的秘密，要替我保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用这个威胁我。”
“好。”
黛苏从他颈窝里抬起脸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，落在她脸颊上，美的惊人。
“你答应得太快了。”
“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。”
黛苏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，。
远处，灯塔的光扫过来，在海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扇形，又扫过去。
叶旋站在另一块礁石后面，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。
他看着海面上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轮廓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。
苏晴的消息他只扫了一眼就删了。
但他还是来了，因为他想见她。
现在他看到了，但结果却是这样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