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早。
黛苏被一阵细碎的鸟鸣吵醒,窗外不知哪棵树上落了只黄鹂,叫得婉转清脆,一声接一声,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,脸颊蹭过丝滑的枕面,鼻尖闻到一股陌生的沉水香气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,自己已经不在将军府了,这里是东宫。
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来……她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粉色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床帐外面传来,黛苏偏过头,透过半透明的床帐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倚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似乎已经看了很久。
萧衍没有束发,墨黑的长发散在肩头,衬得那张平日端正矜贵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流意味。
好看是好看的,可他手里那卷书拿倒了。
黛苏眨了眨眼睛,没有戳穿他。
“殿下醒得好早。”
萧衍放下那卷拿倒的书,走到床边,伸手撩开了床帐。
“昨夜睡得好吗?”
黛苏想了想,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。”
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床太硬了?还是被子太薄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黛苏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眨巴眨巴地看着他,脸颊上的粉色一点一点地加深,从颧骨蔓延到耳尖,连带着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。
“殿下欺负人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间的矜贵和疏离像冰雪消融,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。
“孤怎么欺负你了?”
黛苏把脸整个缩进被子里,不说话了。
萧衍看着那个鼓包,凤眸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,沉到最深处,变成一种更幽暗的东西。
他的小妻子害羞了,连耳朵尖都是粉的,好看得让人想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,捧在手心里,藏起来,藏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。
可他不能急,她刚嫁进来,还不习惯,还不适应,还觉得自己是被一道圣旨绑来的,不是心甘情愿的。
他要慢慢来,一天一天地,让她习惯他的存在,让她离不开他。
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
毕竟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啊……
“起来用早膳吧,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被子掀开一条缝,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真的有桂花糕?”
“孤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黛苏从被子里钻出来,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截锁骨,锁骨的凹陷处有一枚浅浅的红痕。
萧衍的目光落在那枚红痕上,眼底的颜色深了几分。
“殿下去外面等苏苏好不好?苏苏要换衣裳。”
萧衍弯了弯嘴角,转身走出了内室。
黛苏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,萧衍正坐在外间的桌前等她。
桌上摆着几样小菜,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,一碟桂花糕,还有一碟她叫不出名字的点心,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,白白胖胖的,眼睛是两颗黑芝麻。
“好可爱。”
黛苏坐下来,伸出筷子去夹那只小兔子,可筷子不听使唤,夹了好几次都夹不起来,小兔子在碟子里滚来滚去,就是不让她夹住。
她急了,嘴唇微微嘟起来,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,整个人又急又可爱。
萧衍看着小妻子可爱的模样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用筷子轻轻一夹,将那只小兔子稳稳地放进了她面前的碟子里。
“谢谢殿下。”
她笑起来真好看,好看到他想把全天下的桂花糕和小兔子点心都捧到她面前,只为换她多笑一次。
早膳用到一半,外头有人禀报,说太子妃的娘家送东西来了。
萧衍看了黛苏一眼,黛苏正在啃第三块桂花糕,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沾了一点糕屑,浑然不觉。
“让人抬进来。”
东西送进来的时候,黛苏愣住了。
好几只大箱子,紫檀木的,雕工精细,一看就是将军府的手笔。
箱子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她从前用的东西。
“爹爹和母亲怎么把这些都送来了?”
“他们怕你住不惯。”
黛苏点了点头,把文竹从箱子里捧出来,放在窗台上,对着阳光看了看,然后满意地弯了弯眼睛。
“它长新叶子了。”她转过头来对萧衍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惊喜。
萧衍看着她笑,心里那个被捏住的感觉又来了。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苏苏。”
“嗯?”
“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。”
“苏苏知道。”
她说完,又转过头去看那盆文竹,手指轻轻碰了碰新长出来的嫩叶。
萧衍蹲在她身边,看到她碰那片叶子,忽然觉得那片叶子碍眼得很。
—
入夜,东宫的书房里亮着灯。
“殿下。”侍卫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侍卫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面色有些古怪。
“殿下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掳走太子妃的人,是黛将军府的二小姐,黛婉。”
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翻奏折,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,从将军府跑出去好几天了,现在住在城西一家破客栈里。”
“她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萧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将手里的奏折合上,放在一旁。
“继续盯着,不要惊动她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长退出去,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他对黛婉这个名字有印象,长公主府满月宴那天,她站在回廊的角落里,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褙子,像墙角的一株小草,不怎么起眼,但也不讨厌。
后来在将军府的回廊上又遇见过一次,她往他身上靠了一下,他当时以为是意外,现在想来,恐怕不是。
一个庶女,喜欢自己的大哥,求而不得,于是把恨意转嫁到了备受宠爱的嫡姐身上。
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,比他想的要复杂。
萧衍想起黛苏今天早上蹲在箱子旁边捧起那盆文竹的样子。
那么小的一盆文竹,她捧在手里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。
那盆文竹是从将军府带来的,是她用惯的东西。
她还留着那些东西,是不是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里?还没有完全接受他?
她心里还装着别的人?容渊?沈惊风?还是她那个不是亲哥的大哥?
萧衍的凤眸微微眯起来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光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