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婉蜷缩在城西一间破旧客栈的角落里，被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棉絮，墙角有老鼠啃噬木头的声响，吱吱嘎嘎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天了。
第一天的时候，她还有些庆幸。从将军府里带出来的银子虽然不多，但省着点花，撑个把月应该没问题。
她可以慢慢想办法，慢慢筹划，慢慢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
第二天，她开始觉得冷。
这间客栈没有炭火，窗户纸破了洞，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有人在哭。
她把所有衣裳都裹在身上，还是冷，冷得骨头疼。
第三天，她开始想家。
想热腾腾的饭菜，想暖烘烘的被窝，想丫鬟在门口守着的那种安心。
她从前在将军府里不觉得那些东西珍贵，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。
现在才知道，那些东西不是白来的。
第四天，也就是今天，她的银子花了大半。
【你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。】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黛婉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确实不知道，她以为自己可以靠自己活下去，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。
不会挣钱，不会做饭，不会洗衣，甚至连生火都不会。
她在将军府里虽然不受宠，可到底是小姐，这些粗活从来不用她沾手。
现在她才知道，那些她从前看不起的东西，恰恰是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。
而她引以为傲的那些，在此时此刻，一文不值。
【你后悔了。】系统的语气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黛婉没有否认，她确实后悔了，后悔自己做的那些事。
下药、爬床、绑架、用剪刀指着黛苏的脸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就浮现出黛苏那张脸。
“在太子和大哥面前，她明明看见我了，明明听见我说的那些话了，可她说什么都没看见，说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那样做？”
黛婉翻了个身，面朝斑驳的墙壁。
墙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，像一道丑陋的疤痕。
“我不知道，也许她是真的善良，也许她只是可怜我，也许……也许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敌人。”
【那你呢？你把她当什么？】
掠夺者。外来者。抢走她东西的小偷。
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，一直这样告诉自己，说得多了，连自己都信了。
可如果黛苏真的是来抢东西的，为什么要替她说话？
太子和大哥都在那里，只需要一句话，她就会被抓回去，嫁给周平，被送到乡下，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京城一步。
可她没有说。
【你甘心吗？】系统问。
甘心吗？黛婉问自己。
不甘心，当然不甘心。
她做了那么多，筹划了那么久，把自己作践成那样，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。
可她的不甘心，跟黛苏有什么关系？
大哥不喜欢她，不是因为黛苏，大哥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，他看她的眼神，和看一个普通的妹妹没有任何区别。
就算没有黛苏，大哥也不会多看她一眼。
太子不喜欢她，更不是因为黛苏。
太子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，她精心打扮，故意在他面前出现，故意往他身上靠，他一点反应都没有。
就算没有黛苏，太子也不会看她。
沈惊风、容渊，都是如此。
她恨的人从来不是黛苏，她恨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看不见她。
可看不见她，不是黛苏的错。
“我想见她。”黛婉忽然说。
【见谁？】
“黛苏。”
【你想做什么？】
“不做什么，就是想看看她，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系统沉默了。
【你不是恨她吗？】
“我不知道。我恨了她那么久，恨到我自己都分不清，我恨的到底是不是她。”
“也许我恨的只是我自己。恨我自己不够好看，不够聪明，不够讨人喜欢。恨我自己不是她。”
她翻了个身，仰面躺着，看着头顶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。
“那个老太太来收我为徒的时候，黛苏来劝过我。她说那个老太太不是普通人，说如果我跟她走，将来出人头地，有一番作为，不好吗？”
“我当时觉得她是在假好心，是想把我赶走。可现在想想，她说的没有错。如果我当时跟老太太走了，现在就不会在这里，不会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蜷在这间破客栈里，连明天的早饭钱都不知道在哪里。”
“她是真心为我着想的，对吧？”
系统没有回答，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它见过太多黛婉这样的人了，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别人，把所有的恨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，然后某一天忽然发现，那个人从来没有伤害过她。
那种感觉比恨更难受。
因为恨还可以支撑她走下去，而发现不该恨的时候，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我想去东宫看看她。”黛婉又重复了一遍。
【你进不去东宫。】
“我知道。我可以在外面等，远远地看一眼就行。”
【看了又怎样？】
看了又怎样？看了她也不会变成黛苏，看了大哥也不会喜欢她，看了太子也不会多看她一眼。
可她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，想知道她有没有被欺负，想知道她那么软糯的一个人，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，能不能过得下去。
【你变了。】
黛婉没有否认。
或许真的变了吧，在将军府里的时候，她满脑子都是恨，恨黛苏抢走了她的一切，恨老天爷不长眼，恨所有人都围着黛苏转。
可出来了这几天，一个人待着，没有丫鬟伺候，没有锦衣玉食，甚至连口热水都要自己去烧，她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。
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。
大哥不是她的，太子不是她的，沈惊风不是她的，容渊不是她的。
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，谈何被抢走？
“我明天去看看她。”黛婉说完，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只要一眼就可以，如果可以的话，她想再道个歉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