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客栈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,门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,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萧衍的马车停在巷口,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带了两个暗卫,一左一右地守在巷子两头。
侍卫长上前敲了门,客栈的老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,半夜被吵醒,满脸的不耐烦,可一看见来人的穿着打扮,那点不耐烦立刻变成了惶恐,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路。
“那位姓黛的姑娘住在哪间?”
“天、天字三号,二楼左手边第二间。”
萧衍没有让人跟着,独自上了楼。
木头做的楼梯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随时会断。
廊道里没有点灯,黑漆漆的,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月光,落在斑驳的地板上。
他在天字三号门前停下来,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“谁?”
过了几秒,门开了一条缝,黛婉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
她比前几日瘦了很多,颧骨微微突出来,眼窝深了一些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憔悴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看见萧衍的瞬间,下意识地想要关门,可门板被一只手稳稳地抵住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萧衍推开门,走进去。
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陈旧的灰尘气息,让人不太舒服。
黛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素着一张脸,嘴唇上没有血色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。
萧衍在椅子上坐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黛二小姐。”
“殿下,我……”
“你掳走了太子妃。”
糟了,他竟然知道了。
“是,是我。”
“你知道掳走太子妃是什么罪吗?”
黛婉的膝盖软了,她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殿下,我知道,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因为之前我恨她,我恨她抢走了我的一切,恨所有人都围着她转,恨老天爷不长眼。”
“可现在我不恨了,殿下,我现在不恨了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萧衍。
“你凭什么让孤信你?”
“我没有资格让殿下信我,我做了那样的事,不配被原谅。”
“她替我撒了谎,她救了我,如果不是她,我现在已经被嫁给周平,被送到乡下,这辈子都回不来了。”
“殿下,我不恨她了,我恨我自己。”
她哭得浑身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断断续续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,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萧衍看着她哭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萧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月光下,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廊道里。
“苏苏?”
萧衍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愕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心虚。
他出来的时候她明明已经睡了,他确认过她呼吸均匀,确认过她不会醒来,才放心出门的。
她怎么会在这里?她怎么跟来的?她跟了多久?
黛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黛婉身上。
“二妹。”
黛婉抬起头,泪眼模糊中看见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脸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姐姐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黛苏在她面前蹲下来,伸出手,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。
黛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她抓住黛苏的手腕,指尖冰凉,在发抖。
“姐姐,对不起,我不该那样对你,我不该绑架你,不该用剪刀指着你的脸,不该说那些混账话。”
“姐姐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她翻来覆去地说着对不起,像是除了这三个字,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黛苏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,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二妹,别哭了。”
“姐姐你不恨我吗?”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绑架你,恨我用剪刀指着你的脸,恨我想毁了你的容貌。”
黛苏摇了摇头,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呀。”
黛婉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了。
她扑进黛苏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像个孩子。
她对不起她,从始至终都是她对不起她。
萧衍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凤眸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融化,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他的小妻子,怎么可以这么善良。
被人绑架了,被人用剪刀指着脸,被人恨得要死,她竟然说不恨。
还跑来接人家,替人家擦眼泪,用那种软得不像话的声音说“因为你是苏苏的妹妹呀”。
他忽然觉得很心疼,又觉得很骄傲,又觉得有一点点的嫉妒。
她对谁都这么好,对丫鬟好,对妹妹好,对容渊好,对沈惊风好,对所有人都好。
那对他呢?她对他是不是也一样?
只是因为他是太子,只是因为圣旨不可违,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,所以她对他好。
不是因为她喜欢他。
萧衍把那点阴暗的情绪压回胸腔里,走过去,在黛苏身后站定。
“苏苏,你打算怎么处置她?”
“殿下,苏苏想带二妹回东宫。”
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,她想带黛婉回东宫,她就这么善良,这么心软,这么容易原谅别人。
他该高兴的,他的妻子是个善良的好人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,因为她对谁都这么好,好到让他觉得,自己在她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“殿下,好不好嘛?”
黛苏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萧衍无奈,“好。”
回东宫的马车上,黛婉缩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敢看黛苏,也不敢看萧衍。
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,被押送回刑场的那种。
可黛苏一直在跟她说话。
“二妹,你瘦了好多,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?”
“二妹,这件衣裳太薄了,回去让青杏给你裁几件新的。”
“二妹,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?”
黛婉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上,像决堤的洪水。
“姐姐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黛苏歪了歪头,“因为你是我妹妹呀。”
黛婉咬着嘴唇,咬得发白,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。
“姐姐,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。”
“嗯,姐姐知道。”
黛苏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。
黛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,不是下药,不是爬床,不是绑架,不是用剪刀指着黛苏的脸。
而是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