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苏被母亲牵着,一步一步地走进花厅。
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很多人在看她,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。
从小到大,她见过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,爹爹、母亲、青杏,偶尔还有几个来给她看诊的大夫。
现在突然有这么多人盯着她看,她本能地往母亲身边缩了缩。
“苏苏?”姚怡低下头看她。
“没事,母亲,就是……人好多。”
姚怡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不想待了就跟娘说,咱们早点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们在女眷的席位上坐下,青杏立刻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,又在她膝上搭了一条薄毯。
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得很。
“这就是黛家那个嫡小姐?长得也不像传闻里的样子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那眼睛,那皮肤,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“可惜身子太弱了,你看她坐着都要靠软枕,走路都要人扶,这样的身子骨,怕是……”
说话的人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。
这样的身子骨,怕是活不长。
“我看她是装的吧?哪有那么夸张?”
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粉红色褙子的少女,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,生得也算清秀,可跟黛苏一比,就像是路边的野花跟牡丹放在了一起。
她旁边的小姐妹扯了扯她的袖子,示意她小声点。
粉衣少女不甘心地撇了撇嘴,又看了黛苏一眼,然后不说话了。
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,那个样子不像装的,没有人能装出那样的脆弱感,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脆弱。
西厅的动静很快传到了东厅。
“听说了吗?黛家那位嫡小姐像天仙似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不是说丑八怪吗?”
“什么丑八怪,那些人嘴里有一句真话吗。”
“那沈世子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沈惊风。
沈惊风坐在那里,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可他手里的茶杯已经被他转了很久了,茶早就凉了。
他的理智告诉他,婚已经退了,跟他没有关系了。
可他的眼睛不听话,总是往那个方向看。
隔着雕花的月洞门,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。
沈惊风突然觉得胸口闷疼。
“沈世子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沈惊风回过神,看见太子萧衍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。
萧衍端着一杯酒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殿下。”
“孤刚才看见黛家那位嫡小姐了。”
沈惊风皱眉,“殿下跟我说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
沈惊风沉默了。
“对了,”萧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孤听说,容家那位今日也会来。”
沈惊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容渊。
容家是京城最显赫的世家之一,祖上三代都是太傅,门生遍布朝野。
容渊是容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子,自幼聪慧过人,十二岁便入了国子监,十五岁就中了进士,是京城里跟沈惊风齐名的青年才俊。
可这个人很奇怪,他极少出现在社交场合,几乎不参加任何宴席,也不与任何世家子弟交好。
有人说他性格孤僻,有人说他恃才傲物,也有人说他有病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沈惊风问。
“长公主给他下了帖子,他不好不来。”萧衍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“孤去迎一迎。”
沈惊风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莫名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……有什么东西,从今天开始,不一样了。
—
黛战站在东厅的廊柱旁,手里端着一杯酒,却一口都没喝。
他的目光越过雕花的月洞门,落在西厅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。
黛苏正坐在一群夫人小姐中间,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鸟,被那些珠光宝气的华服衬得越发单薄。
可她偏偏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。
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贵女们,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她那边看。
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从他身边经过,跟同伴低声说:“我要去黛家提亲了。”
“你?排你前面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承天门去。”
两个人说笑着走远了,黛战的眉头却越皱越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不舒服。
那是他妹妹,一母同胞的亲妹妹,有人欣赏她,喜欢她,他应该高兴才对。
可他高兴不起来。
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,让他想起草原上的狼群盯着一只落单的羔羊。
他的手越捏越紧,就在这时,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。
黛战低头,看见黛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,仰着一张小脸看他。
“大哥,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呀?母亲让我来叫你过去。”
黛战下意识看了一眼黛苏,表情有些纠结,黛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,快到黛战根本没有注意到。
“姐姐今天真好看,以前都不出门,今天肯出来,大家都看呆了。”
顿了顿,她又说:“沈世子那边,好像一直在往这边看呢。”
黛战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瞬。
“大哥?”黛婉又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你不高兴吗?”
“没有。”黛战的声音硬邦邦的,“走吧,去母亲那边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西厅里,又有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儿端着茶杯“路过”了女眷的席位,假装不经意地往黛苏的方向看了好几眼。
黛战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意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毫无威胁的男人产生这种反应。
那是他妹妹,他应该希望她被人喜欢,被人追捧,可他就是不舒服。
就像小时候,他第一次看见母亲抱着妹妹喂药,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,脸只有他拳头那么大。
他那时候不懂事,伸手想去摸她的脸,被母亲轻轻挡开了。
“轻些,你手重,会弄疼妹妹的。”
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她。
她该被锁在琉璃柜里,被最好的丝绒裹着,被最温柔的手捧着,被最明亮的灯光照着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一群豺狼虎豹似的男人围着看。
“大哥?你真的没事吗?你的脸色好难看。”
黛战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,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。
“无事。走。”
他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去,黛婉小跑着跟在后面,裙摆微微飘起来。
经过月洞门的时候,黛战的余光又不由自主地往西厅扫了一眼。
这一眼看过去,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沈惊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东厅出来了,正站在月洞门的另一侧,离女眷的席位不过几步之遥。
黛战瞬间警铃大作,这个当众退了婚的伪君子竟然还想接触妹妹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