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世又过了一周，这一周里，外面的世界彻底烂透了。
电网没有再恢复过，自来水管道在第二轮降温的第二天就全部冻裂，整座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冰棺。
偶尔能从监控画面里看到远处升起的黑烟，有人在烧东西取暖，烧家具，烧书，烧一切能烧的。
烟升到半空就被冷风吹散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别墅里不一样，林夜在前世被困了那么久，他知道什么东西有用，什么东西没用。
地下室恒温储藏室里的物资够四个人吃半年，净水设备把收集来的雪水过滤成可以饮用的清水，柴油发电机和三组太阳能板交替供电，供暖系统把室内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。
黛苏裹着毯子窝在沙发里，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，棉花糖在热饮表面慢慢融化，她低头吹了吹，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，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沫。
沈听溪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，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悄悄探出去，落在客厅另一头的两个人身上。
黛苏从沙发上站起来，小步小步地往设备台那边挪。
林夜背对着她，正在调试一块新接入的监控屏幕，肩膀的线条在黑色卫衣下面绷得很紧。
黛苏走到他身后，踮起脚尖，把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中间的位置。
“林夜。”
声音软得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，带着热可可的甜味和奶香，黏黏糊糊地黏在他后背上。
林夜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。
他没有回头，但沈听溪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。
青年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挣扎着要钻出来。
“下去。”
声音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，哑得不像话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忍耐到极限的颤意。
黛苏没有动，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，甚至蹭了蹭，像一只撒娇的猫。
“你转过来看我一眼嘛。”
林夜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停住，指节泛白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什么。
他终于转过身来，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，拇指压在她还沾着奶沫的上唇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把那层白色的痕迹慢慢碾开。
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缩得很小，像两颗被烧红的钉子，钉在她脸上。
“你再这样，我把你嘴缝上。”
黛苏眨了眨眼，睫毛扫过他的指节，嘴唇被他拇指压着，说话含混不清。
“缝上我怎么喝可可。”
林夜的牙关咬紧，松开她的下巴，转过身去，手指重新落在操作面板上。
黛苏端着热可可走回沙发，重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，整个过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沈听溪把目光收回到书页上，心跳得有点快。
这一周她每天都在看黛苏和林夜之间的每一个细节。
林夜给黛苏盖过毯子，但每次都是趁她睡着之后。
黛苏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好好回答，不是“嗯”就是“滚”要么就是“你是不是欠收拾”。
沈听溪暗恋林夜两年，高中毕业之后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。
末世降临那天晚上她拍响那扇门，他从白光里走出来，她心脏跳得比被丧尸追的时候还快，那一刻她才知道，放下这种事从来不是真的，只是被压在了心底最深处，风一吹就翻出来了。
但她看到黛苏那张脸的时候，那个念头就自己缩回去了。
黛苏太漂亮了。
漂亮到让人生不出任何比较的心思，就像你不会去跟月亮比谁更亮，因为你知道那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。
可是……
沈听溪的目光又悄悄地飘向设备台。
林夜站在那里，侧脸被屏幕的蓝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，眉骨高而锋利，鼻梁像用刀裁出来的。
他的表情很冷，嘴角微微向下撇着，眉心那道竖纹这一周又深了几分。
但他刚才看黛苏的眼神，不像是看一个喜欢的人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里没有温柔，没有宠溺，甚至没有耐心。
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折磨到发疯的忍耐，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野兽，隔着栏杆看着笼子外面的东西，想扑上去又想逃开，最后只能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。
林夜或许不喜欢黛苏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，在她脑子里扎下根，然后疯了一样地生长，藤蔓缠住她所有的理智，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如果林夜还喜欢黛苏，他不会那样看她。
不会在她靠近的时候全身绷紧，不会在她说话的时候额角青筋暴起，不会每一次触碰都像在忍受什么酷刑。
他只是在忍耐她。
因为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因为他没办法把她扔出去，因为她是他的女朋友，至少名义上还是。
沈听溪把书合上，站起来，走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周过得不算差，林夜储备的物资够多，她不用像外面那些人一样挨饿受冻。
皮肤没有变差，嘴唇也没有干裂，只是头发有点乱，昨晚睡觉压出了一个奇怪的弧度。
她用手指把头发梳理顺了，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碎发压平。
镜子里的脸算不上多漂亮，但干净，眉眼之间有天然的温顺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，高中时候班上有男生说过，说她笑起来好看。
沈听溪对着镜子弯了弯眼睛，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，脸颊有点发烫。
明明外面全是丧尸，整座城市都死透了，她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练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种让她脸红的念头压下去，推开门走出去。
林夜每隔两三天会出去一趟。
他出去的时间不长，最多一个小时，回来的时候背包总是鼓的。
黛苏不知道他去哪里找的物资，而且这里的物资充足根本不需要他再出去找。
她每次站在门口等他，看到他推门进来就伸手拽他的衣角，然后被他甩开，然后第二天继续拽。
今天林夜回来的时候，背包里除了常规的物资，还多了一个袋子。
他从袋子里拿出几件衣服，扔在沙发上。
“穿。”
黛苏从毯子里钻出来，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展开。
是女生的衣服，尺码刚好是她的，款式简单但料子很好。
黛苏抱起那堆衣服，抬头看了林夜一眼。
“你怎么会给我带衣服？”
林夜没回答这个问题，他转过身去，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整理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黛苏把衣服抱回房间，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，身上已经换上了奶白色的高领毛衣。
领口堆在她下巴的位置，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小，白得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。
她走到沙发前面，把袋子里剩下的衣服拿出来看了看。
好几件，她一个人穿不完。
黛苏抱着那些衣服走到沈听溪面前，往她怀里一塞。
“给你。”
沈听溪愣了一下，“给我？”
“嗯，我穿不了这么多。”
黛苏歪了歪头，冲她笑了一下，明眸皓齿。
沈听溪看了一眼黛苏的背影，少女已经走回沙发重新裹进毯子里了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裹着毛绒袜子的脚。
沈听溪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，把门关好，一件一件地展开。
有一件烟粉色的连衣裙，长度到小腿，腰线收得很好，面料是厚实的针织，摸起来又软又暖。
她把连衣裙举到身前，对着镜子比了比。
裙子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白了一个度，领口的设计刚好露出锁骨，袖子微微蓬起来，收在手腕的位置。
沈听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。
她咬了咬嘴唇，把身上的旧衣服脱掉，换上了那条烟粉色的连衣裙。
镜子里的女孩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，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嘴唇微微抿着。
末世里穿裙子，多蠢。
外面零下一百多度，所有人都在为一口吃的拼命，她站在温暖的房间里对着一面镜子试裙子。
沈听溪深吸一口气，把裙摆抚平，然后推开了卫生间的门。
客厅里，黛苏窝在沙发里，林夜站在设备台前，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移动。
沈听溪走到沙发旁边坐下，把裙摆整理好，膝盖并拢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姿态端端正正。
她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季节的花，开得再好看也没有人注意到。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。
林夜从设备台前转过身来，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，一秒都没有停留，然后落在黛苏身上。
“过来帮忙。”
黛苏小跑到林夜身边，踮起脚尖去看他面前的屏幕，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，扫过他的手臂。
林夜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，他往旁边退了半步，拉开距离。
“站远点。”
黛苏没有站远，她反而往前蹭了一小步，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胳膊。
林夜的额角青筋跳了两下。
沈听溪坐在沙发上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冷，说不清是哪里冷，可能是暖气又不太够了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