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毅和刘洋在天亮之前被仇偌从地上踢起来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，暖气片已经不热了，从昨晚后半夜开始供暖系统就只剩下一丝温吞的气流，吹在脸上像死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“去。”
一个字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孙毅从地上爬起来，膝盖咯咯响了两声，不知道是关节冻僵了还是纯粹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刘洋比他慢一些，手指撑着地面撑了两次才站起来，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，一开口就崩出一道血丝。
“仇哥，我们……”
“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留吃的。”
仇偌把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，孙毅和刘洋同时缩了一下脖子，像两只被掐住喉咙的鸡。
他们没有再说话，侧身挤出门缝，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。
门在他们身后合拢，锁舌咔嗒一声扣死。
仇偌走回沙发前坐下，把战术刀横放在膝盖上，闭上眼睛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然后被风声吞掉。
孙毅和刘洋左躲右躲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才找到仇偌说的房子。
雪比昨天又深了一些，街道两旁的建筑被埋得只剩下上半截，有些低矮的平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片白色的隆起，像坟包。
孙毅走在前面，刘洋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，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密的冰晶，挂在眉毛和睫毛上。
那栋房子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时候，孙毅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刘洋拉了拉他的袖子，“我们就在这儿看看就行了吧？”
孙毅没回答，他在看那栋房子的院墙。
院墙不高，大概两米出头，上面那圈二氧化氯撒得很均匀，但墙面上有可以踩脚的地方，砖缝之间的水泥凸出来一小块，如果手脚并用，翻过去不难。
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洋。
刘洋的脸白了一层，“你不是真要进去吧？仇偌说了只是看看……”
“仇偌说了看看有没有办法进去，这就是办法。”
孙毅没等他回答，踩着墙面上凸出的砖缝往上爬，手指扣住墙顶的边缘，手臂发力把自己撑上去。
他的动作比预想中利索，人在绝境里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总是超出预期。
他骑在墙头上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什么都没有，雪铺得整整齐齐，没有任何痕迹。
他从墙头上跳下去，刘洋在墙外面犹豫了两秒，然后也翻了过来。
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面前是那扇黑色的门。
孙毅抬手敲门，“有人吗！救命！求求你们开门！外面有吃人的东西！我们只想借个地方躲一躲！求求你们了！”
门没有开，孙毅把手掌从门板上收回来，转头看了刘洋一眼。
刘洋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，整个人缩着肩膀，嘴唇在抖，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哒哒声。
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，大门旁边一个小窗开了条缝。
孙毅的呼吸停了。
那双眼睛是灰蓝色，瞳孔的颜色很浅很淡，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，光从冰层下面透上来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，钝，但重，压得他整张脸的皮肤都在发紧。
“滚。”
孙毅的腿软了，他想跑，但他的脚陷在雪里，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，手本能地扶住了门框。
就是这个时候，窗缝开大了一点，也让他看到了里面的人。
只这一眼，瞬间看呆。
孙毅的眼睛钉在她脸上拔不出来。
小窗在他面前猛地合上，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找死。”
孙毅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一支箭就从他的左肩胛骨下方穿进去。
箭杆露在外面一截，黑色的碳纤维材质，上面挂着他自己的一块碎布。
冷风灌进喉咙，孙毅呼喊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干呕。
刘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定在原地，顾不得孙毅，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孙毅的声音，声续了大概三四秒，然后断了。
刘洋没有停，疯狂奔跑，终于跑回了仇偌的房子，拍门的时候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。
门开，刘洋扑进去，跪在地上，光着的左脚在瓷砖上留下一串血和融雪混在一起的粉红色水渍。
“那栋房子……里面有人……”
他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胸腔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。
仇偌一把揪住他的领口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女人……很漂亮……特别漂亮……我在门缝里看到的……她在那栋房子里面……”
“她穿着黑色的衣服……头发很长……脸好白……她在看我们……”
刘洋说到这里的时候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，像笑又像哭。
“仇哥……那个人……好像是黛苏。”
宋瑶手里的半包饼干掉在地上，白露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。
仇偌松开刘洋的领口，刘洋摔在地上，咳嗽了几声，然后抬起头来看仇偌的脸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刘洋的嘴唇在抖，“她站在门里面……端着杯子……我看到了她的脸……是黛苏……”
所以黛苏和林夜住一起？
她把他拉黑，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，在末世降临之前就跑到了林夜身边，然后把自己关在那座钢板包裹的堡垒里，连一条消息都不肯给他回。
而他在超市里冒险背回来的物资，他踹出去的赵鸣……
仇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，冰霜重新凝结，把他融出来的那一小块透明重新封死。
“行。”
“黛苏，你真行。”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