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嬉会后的第三天,早朝。
太和殿里炭火烧得足,可殿门口的穿堂风还是嗖嗖地往里灌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手里的笏板都被冻得冰凉。
黛征国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,盔甲外罩了一件玄色大氅,面色沉凝。黛战站在他身后,银甲白袍,面容冷峻如常。
沈惊风站在文官列中段,穿着正四品的青色朝服,头戴进贤冠,面如冠玉,眉目清隽。
他这几日消瘦了不少,朝服的腰身处空了一圈,显得人有些单薄。
容渊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,他官阶不高,但容家的身份摆在那里,没人敢小觑。
这些日子他每隔两日就去将军府,黛战看他的眼神一次比一次冷,可他浑不在意。
因为他知道,黛战拦不住他。
皇帝在高座上坐着,听户部和工部奏完了漕运的折子,又听礼部说了年节祭祀的安排,昏昏欲睡地嗯了几声。
然后太子萧衍从列中走了出来。
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皇帝抬了抬眼皮,“何事?”
“儿臣想请父皇赐婚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来,太和殿里原本昏昏欲睡的气氛骤然一紧。
赐婚?太子要赐婚?
满朝文武的耳朵都竖了起来,太子殿下今年二十有二,东宫空虚,朝臣们催了不知道多少回,他一概以国事为重推脱。
今日怎么忽然主动求赐婚了?
皇帝也来了兴致,往龙椅上一靠,“哦?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?”
萧衍微微抬起头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黛将军府上的嫡小姐,黛苏。”
太和殿安静了整整三秒,然后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,炸开了。
黛征国和黛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三变。
沈惊风站在文官列里,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太子要娶黛苏,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,或者是还没睡醒在做梦。
可大殿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,清清楚楚地告诉他,他没有听错。
“不行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。
沈惊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?
他在朝堂上,当着皇帝的面,对太子的赐婚请求说了不行。
他知道自己疯了,可他控制不住。
“沈世子。”萧衍转过身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带笑,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“臣……臣是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因为他根本没有理由。
婚是他退的,两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,黛苏嫁给谁,跟他沈惊风没有任何关系。
可他就是贱,他就是后悔了,他就是难受。
“沈世子是想说,这桩婚事不妥?”
沈惊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知道自己应该闭嘴,应该后退,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开口的时候,说出来的却是,“太子殿下与黛小姐并未相处过,贸然赐婚,恐怕恐怕不妥。”
萧衍挑了挑眉。
“你和她未相处过可以退婚,我倒不可以赐婚了?”
大殿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笑声,沈惊风的脸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沈世子既然已经退了婚,黛小姐的事,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“退婚的时候那般干脆,如今又来阻拦,沈世子这是后悔了?”
沈惊风没有说话,他后悔得恨不得杀了那天退婚的自己。
黛征国站在武将列里,冷眼看着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沈惊风当众退婚的时候,他恨不得把这个年轻人撕碎,可此刻看着他那张白得像鬼的脸,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
后悔有什么用?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,就是后悔。
皇帝在上面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“行了,朕还没答应呢,你们倒是先吵起来了。”
大殿里安静下来,皇帝看了看萧衍,又看了看沈惊风,最后目光落在黛征国身上。
“黛爱卿,太子要娶你女儿,你怎么说?”
黛征国从列中走出来,跪在殿上。
“臣的女儿体弱多病,自幼在药罐子里泡大,怕是配不上太子殿下。”
“无妨,东宫的太医比别处的好些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可黛征国心里清楚,太子这不是在商量,这是在通知。
天子赐婚,哪有臣子拒绝的份?
“父皇。”萧衍又转向皇帝,“儿臣是真心求娶黛家小姐,还请父皇成全。”
皇帝看了看萧衍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黛征国,沉吟了片刻。
“容朕再想想,退朝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,起身走了。
太监喊了退朝,百官跪送。
萧衍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看了沈惊风一眼。
沈惊风站在原处,脸色依旧苍白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沈世子。”萧衍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孤知道你在想什么,可你要记住,婚是你退的,路是你选的。这世上没有后悔药。”
他说完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沈惊风站在原地,过了很久,才慢慢松开了握得发白的拳头。
容渊站在大殿的最后面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。
不急,皇帝还没有答应,他还有机会。
下朝之后,沈惊风没有回府,也没有去茶楼,他一个人走到了太液池边。
冬日的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,白茫茫的一片,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冰上嬉闹,笑声顺着风飘过来,刺耳得很。
他站在岸边,风吹过来,灌进他的朝服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看着那片冰面,想起三天前冰嬉会的时候,她坐在暖棚里,裹着月白色的斗篷,怀里抱着鎏金手炉,低着头拨弄穗子。
他当时站在回廊的另一头,隔着整个冰场看着她,自然也看到了太子和她搭话。
说真的,好嫉妒啊。
她不知道他这些天去了将军府多少次,被轰出来了多少次。
不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她的脸。
不知道他写了多少封信又撕了多少封信,不知道他在她院子外面的巷口站了多少个时辰。
沈惊风蹲下来,蹲在太液池边,双手撑着额头,他开始厌弃自己。
—
黛苏今日醒得晚,青杏伺候她洗漱的时候,她还在打哈欠。
“小姐今日气色真好。”青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,“脸颊粉粉的,是不是昨夜睡得香?”
黛苏对着铜镜看了看,确实比前几日红润了一些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,像摸到了一块温热的玉。
“青杏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外面是不是很冷?”
“冷着呢,昨夜的雪还没化完,院子里那棵梅树都被雪压弯了枝。”
黛苏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梅花开了吗?”
“开了几朵,红红的,可好看了。”
黛苏转过头,看了看窗外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好像能闻到梅花的香气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小姐!”青杏吓了一跳,“外面那么冷,您可不能出去。”
“就看一眼,就看一眼。”黛苏伸出食指,比了一个一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青杏。
青杏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……那披上斗篷,就站在门口看一眼,看了就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黛苏乖乖地点头。
青杏给她裹上斗篷,黛苏被青杏扶着走到门口,青杏只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黛苏缩了缩脖子,可她还是踮起脚尖往外看。
院子里的老梅树上,果然开了几朵红梅,白雪压着红梅,红梅映着白雪,好看极了。
“好漂亮。”她小声说,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。
青杏看着她踮脚往外看的样子,心里软成了一团棉花。
她家小姐怎么可以这么可爱,看个梅花都能高兴成这样。
“好了小姐,看一眼就行了,快回去,别着了风。”
“再看一眼,就一眼。”
黛苏又伸出食指比了比,眼睛还是舍不得从那几朵红梅上移开。
青杏叹了口气,认命地替她挡着风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青杏警觉地看过去,月洞门那边,一个玄色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。
黛战的步伐很快,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势,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他的妹妹,正踮着脚往外看,整个人像一只探出窝的小白兔,又乖又软,让人想伸手把她捧起来,揣进怀里带回家。
黛战大步走过去,在黛苏面前站定。
“大哥?大哥来看苏苏呀。”
黛战伸手,替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挡住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。
“别站在风口里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苏苏在看梅花,大哥你看,开了好几朵呢。”
黛苏伸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梅树,手指纤细白嫩,从袖口里伸出来,像一小截玉笋。
黛战看了一眼那几朵红梅,然后收回目光,看着她的脸。
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,像白瓷上晕开了一抹胭脂,嘴唇比往常红润了一些,微微抿着,带着一点天真的欢喜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。
— 本章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