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说了，不能急。】
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，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金属音，可此刻听在黛婉耳中，却像是一种嘲讽。
“你不是说他会对我一见钟情吗？”她在心里问，声音有些发抖。
【按照原剧情，是的。】
“那刚才算什么？”
【你今天的打扮和原剧情里不一样。】
【原剧情里，冰嬉会上你没有穿鹅黄色，没有戴白玉兰花的钗子，也没有刻意站在回廊转角等他。你只是恰好路过，恰好被他看见，一切都是自然的。】
【但你今天太刻意了，刻意打扮，刻意等待，刻意行礼，刻意微笑。太子是什么人？他从小在后宫长大，什么样的心思没见过？你那些刻意，他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，但直觉上会觉得不对。】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黛婉几乎要笑出声来，“就因为我打扮得太好看了？”
【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，你的气质、你的神态，都和原剧情里的你不一样。原剧情里的你是自卑的，可今天的你，眼里有野心。】
黛婉咬住了下唇。
她有野心怎么了？她才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女，她凭什么不能有野心？
【我知道你不服气，但如果你想要剧情按照原来的轨迹走，你就要演得像一些。你不能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，这不合理。】
“那我要怎么办？”黛婉深吸了一口气，“变回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女？那个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黛婉？”
【如果你想要太子对你一见钟情，是的。】
黛婉沉默了，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兰草的绣鞋，鞋尖沾了一点雪，正在慢慢化开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她以为精心打扮就能被看见，以为站在对的地方就能等到对的人，以为她是天命之女，一切就该理所当然地属于她。
可系统告诉她，她连站的方式都是错的。
“好，我演。”
她抬起头，面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精致和从容像潮水一样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拿出来过的表情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种感觉。
她本来就是这样的，她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，只是这些天她忘了。
现在，她要重新变回那个黛婉。
“我好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【记住这个状态，不要急，你会有机会的。】
黛婉点了点头，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。
可她走了两步，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因为她的余光看见了什么。
—
萧衍沿着回廊一直往前走。
他走过黛婉身边的时候，并没有多想，一个在转角行礼的世家小姐，仅此而已。
他今日来冰嬉会，本就不是为了玩乐。
长公主前几日私下找过他，说了些关于黛家的话，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。
黛征国手里的京城防卫兵权，该收一收了。
皇帝春秋鼎盛，可太子不能没有自己的打算。
黛家世代将门，在军中根基深厚，黛征国本人虽然忠心耿耿，可他那个儿子黛战，刚从边关带回来十万铁骑的虎狼之师，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。
这样的人，要么拉拢，要么打压。
长公主的意思很明确，拉拢，用联姻的方式。
萧衍对长公主这个提议不置可否，他见过太多世家贵女了。
美则美矣，可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样的，像看一件值得投资的物件，打量他背后那把龙椅的分量。
他厌烦那种眼神。
可今日长公主又提了一遍，说黛家那位嫡小姐，值得他亲自来看一眼。
萧衍当时笑了一下，“长姐什么时候做起媒人了？”
之前长公主女儿满月宴时，潇衍后面有事离开，并不知道黛苏的事。
长公主没有笑，“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，看一眼，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。”
潇衍沿着回廊走到女眷暖棚的时候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暖棚里坐了不少人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，茶香和炭火的气息混在一起，暖融融的。
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，落在了最里面那个位置上。
暖棚最深处，靠近柱子的一张小几旁，坐着一个裹在月白色斗篷里的少女。
少女低着头，正在看手炉上垂下来的红色丝绦，丝绦在她指间绕来绕去，缠住了又解开，解开了又缠住，像是无聊极了，又像是专注极了。
她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，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，像蝴蝶扇翅膀。
萧衍站在暖棚入口处，看了大概三秒，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暖棚里的女眷们看见太子进来，纷纷站起来行礼，一时间环佩叮当，衣袂窸窣。
萧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，目光却没有从那个角落移开。
黛苏听见动静抬起头来，正好对上萧衍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很漂亮，十分吸睛。
黛苏愣愣看了眼前男人一眼，反应过来这是太子。
连忙把手炉放在小几上，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行礼，可她坐得太久了，腿有些发麻，手臂撑了一下没撑住，整个人晃了一下，往前倾了倾。
青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
“小姐！”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她在青杏的搀扶下站稳了，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。
“给太子殿下请安。”
她的声音很小，仿佛大了会吓着谁一样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免礼，坐下吧，不必拘礼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黛苏又坐了回去，青杏替她把软枕重新垫好，把手炉塞回她手里。
她抱着手炉缩回斗篷里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萧衍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，不远不近的距离，刚好能说话，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。
“黛小姐身子不好，不必勉强。”
“嗯，谢殿下体谅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不太敢看萧衍的眼睛，目光落在他肩头的某个位置，睫毛微微垂着，时不时扇动一下。
萧衍忽然觉得长公主说得对，他确实应该来看一眼。
“黛小姐平日里有什么消遣？”
“啊？”黛苏被问得愣了一下，然后想了想，“就是……看书，绣花，有时候听青杏讲故事。”
“看什么书？”
“话本子……母亲说，那些书没什么营养，不让我多看。”
萧衍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看话本子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，看话本子怎么了？
“孤小时候也看。”
黛苏抬起头来看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找到了同盟。
“殿下也看？”
“看，看得还不少，有一回被太傅发现了，罚抄了三天的书。”
黛苏的眼睛弯了起来，像两弯月牙，暖棚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围的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往这边看，目光复杂得很。
“太子殿下怎么去找黛小姐说话了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可能是看在黛将军的面子上吧。”
“看面子？太子什么时候需要看谁的面子了？”
“那你说为什么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……”
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是嘟囔出来的。
黛婉站在暖棚外面，透过帘子的缝隙，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坐在黛苏对面，正在笑着说什么的太子身上。
他笑得很好看，眉眼舒展，姿态松弛，和刚才在回廊上对她点头时的那种礼貌性的微笑完全不同。
他看黛苏的眼神，和看她的眼神，也完全不同。
看她的时候，他的目光是平的，像看一个路人。
看黛苏的时候，他的目光是柔的，像看一件值得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东西。
黛婉的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【别看了。】
系统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。
【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对，回去。】
黛婉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步伐很稳，脊背挺得很直。
可她每走一步，都觉得脚下的雪在往下陷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，使不上劲。
她走到回廊的转角处，就是刚才她站在那里等太子的地方，忽然停住了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脚下的青石板，上面还有她刚才站过的痕迹，鞋印的边缘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。
她在这里等了那么久。
她打扮得那么好看，练了那么久的微笑，在心里预演了那么多次见面的场景。
可太子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连多看一眼都没有。
而黛苏什么都没有做，她甚至没有走出暖棚，太子就主动走过来了。
黛婉闭上眼睛，把涌上来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地压了下去。
“我会演好的。”
“下一次，一定会的。”
她睁开眼睛，沿着回廊继续往前走，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。
— 本章完 —